审讯室里的白炽灯从清晨一直亮到深夜，昼夜不曾熄灭。宋达早已分不清外界的晨昏，被押进这里时天色尚明，如今目之所及只有一片刺眼的惨白。四面墙壁是白色，桌面衬布是白色，审讯人员身上的衬衫也是白色，满眼单调的白色晃得人心里发闷，压抑得近乎窒息。他死死盯着墙上挂着的时钟，秒针一圈圈机械地转动，节奏缓慢拖沓，看得人头晕发沉。他闭上眼睛稍作休整，再睁开眼，指针依旧在原地循环往复。这里的时间过得格外煎熬，慢得如同蜗牛爬行。他不由得想起鹰愁涧城堡里的日子，那时日子也过得缓慢，可那是守着阵地、心里落定的安稳，是带着烟火气活着的慢；眼下的漫长，只剩下困在牢笼里坐等审判的死寂。
审讯室的铁门发出轻微的响动，一名办案人员推门走进来，手里抱着厚厚一摞案卷材料，轻轻放在桌面上。他坐下之后，慢条斯理地一页翻阅卷宗，动作悠闲得如同翻看闲书。通篇审阅完毕，他抬眼正视宋达，语气平直地通报案情进展：“宋达，你的案件已经正式移送检察院审查起诉，起诉书很快就会送达。根据目前固定的全部证据，你涉嫌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故意伤害罪，敲诈勒索罪，开设赌场罪，组织卖淫罪，走私贩卖毒品罪，非法持有枪支弹药罪，行贿罪等多项罪名，数罪并罚，量刑区间最高可以判处死刑。”
宋达后背轻靠在审讯椅上，望着对方淡淡一笑：“我心里清楚自己一路走来做过什么，该怎么判就怎么判，所有结果我全部接受，不会提出上诉。”办案人员凝视着他，眼神里藏着几分复杂：“你就一点都不害怕？”宋达轻轻摇头：“人都会怕，可害怕解决不了任何事。在金三角待久了早就明白，越是怕死的人，死得越快。心里稳住一口气，就算身陷绝境也算活着，活着就还有念想，等着一个归宿，等着心里那条回去的路。”办案人员微微一怔：“回去？你打算回哪里？”宋达抬眼望向头顶刺眼的白炽灯，声音低沉悠远：“回太县，回太市，回太省，回我们一开始出发的地方，那些明明近在眼前，却再也回不去的故土。”说完他不再开口，办案人员收起案卷起身离场，铁门重重闭合，审讯室又只剩下宋达一个人，惨白的灯光依旧笼罩着整个房间，他脑海里一遍遍响起张九说过的话，无论发生什么，她都会一直等着。她守在原地不曾离开，可他已经被困在这里，相隔千山万水，进退不由自己。
关押的第三天，宋达被带出审讯室，这次不是例行提审，而是安排会见。方组长独自坐在会见室里，面前摆着一杯茶水，一口未动。看见宋达走进来，他抬手示意对面的座椅：“坐。”宋达落座之后开口问道：“找我有什么事？”方组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沉重地说道：“你的案子层级很高，太省专案组全程盯着办案。你手下这批人，一部分战死在城堡攻防战里，一部分四散逃亡，剩下的骨干基本全部落网。张九还留在金三角的废墟里守着，带着一群重伤的人苦苦撑着。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宋达沉默良久，说出心里唯一的请求：“所有罪责都算在我一个人头上，那些跟着我的弟兄，大多只是听命行事，没有主导过什么大事，希望办案机关能够酌情从轻处理，留他们一条活路。我犯下的罪孽，我独自承担，和旁人无关。”方组长盯着他看了许久，感慨道：“你算得上一条硬气的汉子，可法理面前讲不得私情，事情牵扯太深，谁都没有办法替谁兜底。”宋达淡然一笑：“我明白，自己闯出来的路，就得自己走完。扛得住就活着熬下去，扛不住，就认命落幕，仅此而已。”说完他起身离开，方组长望着他挺直的背影，又想起三年前抓捕时的场景。这几年岁月在他脸上刻满伤疤，身形消瘦沧桑，可骨子里那股倔强的韧劲，依旧和当年在太县一模一样，从来没有变过。
夜幕降临，宋达躺在监舍硬板床上，坚硬的床板硌得后背隐隐作痛，他早已习惯各式各样的伤痛，麻木之后便不再在意。夜里格外安静，他又想起守在鹰愁涧废墟里的张九，想起她日复一日无声的等候。他也开始静静等待，等待开庭，等待判决，等待这场漫长纠葛迎来最终的结局。困意慢慢袭来，他沉沉睡去，做了一场绵长的旧梦。梦里回到太县那条老旧的巷子，墙角蹲着年少瘦弱的林野浩，他走过去停下脚步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少年抬起头目光澄澈：“我叫林野浩。”他笑着说出那句承诺：“以后跟我混。”少年笑得干净透亮，像故乡夜里清亮的星辰。他伸手想去触碰少年的额头，可指尖一伸，整条巷子瞬间消散，墙体、青苔、人影全部消失，四周只剩下无边的黑暗。耳边传来杂乱的哭声，男女老少交织在一起，声音既熟悉又模糊，像是张九、王飞、林野浩，还有所有一路相伴、或是战死、或是身陷囹圄的故人。他拼命伸手想要抓住一点什么，手里却空空如也。
宋达猛地从梦里惊醒，依旧是惨白的天花板，依旧是长明不熄的白炽灯。他坐起身走到铁窗边，隔着冰冷的栏杆望向外面浓稠的黑夜，看不到一丝光亮。他在窗边伫立许久，双腿渐渐发麻，心里默念着张九的问题，轻声在心里回应：会回去的，无论要等多少年，终究会回去。
他转身躺回床铺，闭上双眼静待天亮。天亮之后，又是新一轮的提审、阅卷、签字。一张张白纸，黑色的笔录字迹，红色的手印，一遍遍地落在案卷之上。他不去深究每一份文书的内容，提笔就签，签字就代表认罪，认罪就意味着把过往彻底了结。他安安静静地等着，等着所有程序走完，等着这场横跨太县、太省、金三角的恩怨，迎来最后的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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