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架直升机在城堡上空持续盘旋轰炸整整一个小时，机载机枪的弹药耗尽之后，立刻改用火箭弹发起定点打击。一枚枚火箭弹拖着刺目的白色尾焰俯冲而下，狠狠撞在石城墙体上，炸出一道道宽大的缺口；命中碉楼的炮弹直接掀塌半边承重墙；轰击火炮高台的弹药炸开漫天碎石，一块块巨石砸落在苏奇督身旁。剧烈的冲击波把苏奇督狠狠拍进碎石堆里，耳膜震得嗡嗡作响，口鼻里灌满尘土。他勉强抬起头，看见第二波火箭弹已经锁定高台位置呼啸而来，既没有躲闪的空间，也没有躲闪的力气，索性趴在乱石之中静静等候，把生死彻底交给战局。一辈子在炮火里摸爬滚打，早已经活够了，也就没有什么可惧怕的。火箭弹最终落在高台边缘炸开大坑，飞溅的一块青石重重砸在他后背，他闷哼一声，四肢一软，趴在碎石堆里再也动弹不得。
“苏奇督！”碉楼里的查那望着高台上一动不动的身影失声呼喊，可始终得不到任何回应。他死死贴在射击孔后，望着苏奇督后背不断蔓延的血迹，眼眶瞬间发红，心里一股冲动想要冲出去营救，可理智死死拉住了他。碉楼是侧翼最重要的哨点，一旦他离开岗位，敌军就会顺着缺口摸进内城，整座防线会瞬间全盘崩溃。他只能咬紧牙关，强忍悲痛盯着空中盘旋的直升机，心底只剩下化不开的愤恨，恨手中再无还手之力，恨漫天炮火肆意收割身边人的性命。
城头之上，王飞眼睁睁看着手下的士兵一个个倒在轰炸之下。一名新兵被火箭弹的冲击波炸断双腿，躺在废墟里不住哀嚎。王飞不顾一切冲过去，撕下身上的布条死死捆住伤口止血，可伤口创面太大，鲜血很快浸透布条。新兵眼神里交织着恐惧与绝望，气息微弱地问道：“飞哥，我是不是撑不住了？”王飞攥紧他冰凉的手掌拼命安抚，话音未落，新兵便嘴角一松，永远闭上了眼睛。王飞蹲在原地握着那只渐渐变冷的手沉默许久，随后猛地站起身，握紧早已卷刃的长刀重新守在城墙缺口，兵器就算再破旧，只要人还站在阵地上，就不算彻底输掉战局。
林野浩依旧死守破损的主城门，连绵的枪声渐渐停歇，天地间只剩下直升机轰鸣的巨响，夹杂着火箭弹撞击墙体的爆破声。城墙崩裂、碉楼坍塌、高台崩塌的动静此起彼伏，他手握长刀静立门洞之后，心里清楚城门早晚会被炮火彻底轰塌，敌军迟早会顺着缺口一拥而入。一路走来认准宋达这条路，并肩熬过无数险境，就算结局注定惨烈，也算不负此生追随，心里没有半点遗憾与胆怯。
丹泰带着残存的部下蜷缩在干涸的壕沟之内，沟底原先布设的竹签早已被层层尸体填平，彻底失去防御作用。直升机贴着山脊低空掠过，旋翼掀起的狂风刮得人睁不开眼睛，他索性闭上双眼静待炮火降临，做好了葬身轰炸之下的准备。这一轮火箭弹最终掠过壕沟飞向城堡腹地，他侥幸躲过一劫，睁开眼望着远去的战机，扯着带伤的半边脸颊淡淡一笑，又多撑过了一轮生死关口。
乃温守在城堡正门内侧，手里紧紧攥着玻璃酒瓶，耳边无休止的轰鸣不断勾起旧时记忆。当年父亲战死时，也是这样炮火连天、哀嚎遍地，父辈永远留在了乱世里，他侥幸活到如今，眼看着苦心守住的城堡一步步走向崩塌，心里早已看淡生死。他仰头饮下一口冰凉的米酒，寒意浸透全身，随后撑着身子站起身，走到林野浩身旁并肩站立。年迈的身躯再也无力挥刀厮杀，只要双脚还踏在防线之内，挺直身子站着，就守住了最后一点骨气。
张九把城堡大厅当作临时救护所，伤员越积越多，屋内、过道全部躺满伤者。她把重伤人员安置在内室优先救治，轻伤者安排在过道自行静养，行动尚可的伤员自发帮忙转运同伴。一下午不停抬运、清创、包扎，手臂酸胀发麻，双腿沉重发软，她依旧不敢停下手上的活计，每一次松懈，都可能断送一条挣扎求生的性命。忙碌之余思绪总会飘回太县安稳的小院，从前守着灶台等候宋达归家，如今在炮火硝烟里守着伤员等候他归来，境遇万般凶险，只要宋达还在城堡里，她就始终有坚持下去的底气。
宋达伫立城头直面一轮又一轮轰炸，一枚爆炸的碎石划破他的脸颊，温热的鲜血顺着下颌缓缓滴落。他没有抬手擦拭伤口，也没有躲避来袭的炮弹，任由直升机在头顶来回穿梭。曾经身居高位搭乘战机俯瞰太省，意气风发自以为掌控一切，如今困守孤城沦为空中火力的靶子，巨大的落差让他心境越发沉静。他心里一遍遍想起张九不离不弃的诺，前路越是凶险，他越要撑住所有人的主心骨。思虑已定，他迈步缓缓走下城墙。
张九早早等候在城楼下方，端来一碗微凉的米粥递给他。宋达几口喝完，张九一眼看见他脸上的伤口，瞬间红了眼眶：“达哥，你受伤了。”宋达轻轻摇头：“只是一点皮外伤，在金三角，磕碰流血早就习惯了，也就不觉得疼了。”张九伸手轻轻抚过带血的伤口，指尖沾满血迹，压抑许久的恐惧化作泪水落了下来。宋达牢牢握住她的手，用沉稳的语气稳住她慌乱的心绪。
没过多久，空中的攻势再度升级，六架直升机编队贴着山头压向城堡上空，如同六头盘旋的巨型猛禽悬停在头顶。大批量火箭弹接连倾泻而下，在城墙上炸开更加宽阔的突破口，残存的碉楼墙体被彻底炸碎，炮弹击穿大厅屋顶，碎石、木料、尘土漫天飞舞。剧烈的气浪直接将张九掀翻在地，她趴在地上耳鸣不止，满嘴都是沙土，抬头看见宋达依旧笔直地站在硝烟之中，脊背没有一丝弯曲，心里瞬间安定下来，只要他还站着，这场仗就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