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达转头看向他，眼眶微微发热：“你当真一点都不畏惧生死？”

“恐惧是人的本能，可在金三角，越是怕死，死得就越快。抛开杂念守住本心，才有活下去的资本，活着才能陪着你撑到重返故土，和等待的人碰面。”

宋达不再语，转身迈步返回城堡内部。林野浩独自伫立在城门边，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幽暗的长廊里，就这么迎着冷风站到天际透出淡淡的鱼肚白，直到夜色渐渐褪去，才转身跟着走进城堡。

此时的王飞同样毫无睡意，蜷缩在碉楼值班室里，身旁架着冰冷的重机枪，枪在阵地就在，阵地守住人心就有依托，可过往厮杀留下的梦魇始终缠着眼帘。只要一闭上眼睛，形形色色的面孔就会浮现在脑海，倒下的敌人、战死的兄弟、无辜的老人与孩童，一双双圆睁的眼睛直直盯着他，像是在无声质问当初挥刀开枪的理由。他猛地睁开双眼，眼前依旧是厚重的石质天花板，可视线里盘旋的全是那些挥之不去的眼神，每一张面孔、每一道目光，他都记得清清楚楚，怎么也无法彻底淡忘。

他坐起身伸手握住枪管，刺骨的冰凉瞬间传遍掌心，思绪飘回太县年少的时候，那时候他还叫王二狗，为了给父亲报仇，在窄巷里持刀了结了仇人。恨意滔天的那一刻尚且无所畏惧，可利刃刺入躯体的瞬间，恐惧顺着四肢蔓延全身，双手控制不住地发抖。看着仇人倒地后不肯闭合的双眼，他蹲下身亲手替对方合上眼皮，也就是从那天起，他逼着自己碾碎胆怯，一次次拿起武器厮杀，手上沾染的血迹越来越多，心里背负的眼神也越积越重。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空荡寂静的训练场，想着那些朝气蓬勃的新兵，他们早晚也要拿起刀枪直面生死，一旦手上沾血，就要一辈子被回忆纠缠，夜里失眠、满心煎熬，到头来只能靠着念想故土勉强撑着。思绪纷乱之下，王飞起身走下碉楼，打算借着走动驱散心里的压抑。

账房里的向北依旧守着一摞账本，账面盈利持续走高，却始终带不来半点愉悦。从前在太省印刷厂打理灰色账目，钱财滚滚却满心不安；如今靠着正经生意积累财富，日子安稳自由，依旧摆脱不了心底的郁结。阻隔在身前的归途，让再多的积蓄都失去了原本的意义。他合上账本望向窗外浓稠的夜色，看不见星月，只觉得黑夜漫长得没有边界，比当年在太省熬过的每一个夜晚都要煎熬。他起身走到院中，望着空荡荡的庭院细数一路同行的人，有人长眠战场，有人身陷牢狱，有人四散远走，只剩下自己守着账本日复一日等待，不知道归期究竟在哪一天，只能抱着执念静静等候，等着同伴脱困，等着宋达定下返程的时机，无论等待多久，都不会中途放弃。

查那坚守在碉楼哨位不肯合眼，手里举着望远镜死死锁定谷口方向，整片区域寂静无声，可他不敢有片刻松懈，生怕一觉睡熟，敌人趁着夜色潜行逼近，等到察觉异动时已经来不及预警布防。长久在刀尖上过日子，让他练就了在黑暗里分辨动静的本事，可夜色深处晃动的不再是人影车马，而是曾经死在他枪口下的对手，一双双目光藏在暗影里盯着他，反复拉扯着他的神经。他放下望远镜紧闭双眼，强迫自己斩断纷乱的思绪，等心绪稍稍平复，才勉强压下心头的烦闷，靠着墙根缓缓入眠。

高台上的苏奇督依旧守着两门擦拭一新的火炮，炮身寒光凛冽，如同蛰伏待命的猛兽。他时常想起追随坤沙征战的岁月，那时候也总爱在深夜抚摸炮身，手里攥着的不只是武器，还有整支队伍所有人的性命。他曾经以为依附势力就能安稳求生，直到亲眼看着坤沙倒在乱枪之下，亲手合上首领不甘的双眼之后，便不再选择依附任何人，只靠着自己手里的火炮守住立身之地。岁月在漫长的值守里一点点流逝，人渐渐老去，腿脚日渐迟钝，只能守在高台之上与火炮为伴，望着看不到尽头的山路，最后索性停下奔波的念想，以这座城堡当作自己最后的根。

城堡门口的乃温握着酒壶独酌，烈性米酒灼烧着喉咙，依旧止不住心里对亡父的思念。父亲一辈子都在告诫他，在金三角没有坚固的城堡，终究逃不过枪子，可老人一生颠沛，最终还是没能躲过乱世的屠戮。如今他住进了父亲梦寐以求的堡垒，却再也没有机会和父亲共享这份安稳。酒意层层上涌，过往的画面在脑海不断回放，父亲躬身耕作、村口闲坐、中弹倒地的模样轮番浮现，浑浊的泪水顺着眼角滑落，他抬手拭去泪痕继续饮酒，直到酩酊大醉歪倒在躺椅上沉沉睡去，梦里又看见父亲安然无恙，醒来之后心里只剩下一句念想，只要人活着，一切就还有寄托。

卧房里的张九在空荡的枕边醒转，披上外衣走出房间，昏暗的走廊依旧只有那一盏摇曳的孤灯。她径直走到客厅，没有点亮灯火，任由月光透过窗棂落在墙上两幅挂画之上，一幅是铭刻初心的太县老巷，一幅是一针一线绣制的牡丹。她久久凝视画中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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