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飞把住处安在碉楼之内，床铺紧挨着机枪阵地。他始终觉得，守在哨位边上睡觉心里才踏实，枪在阵地在，人在城堡在，城堡在，所有人的根就还在。他仰面躺下，坚硬的石块硌得后背隐隐发疼，可他早已习惯金三角里大大小小的伤痛，经历得多了，皮肉的痛感也就变得麻木。

向北的房间紧邻账房，一摞摞账本整齐码放在桌案上。他坐下来核对收支，账户里的积蓄已经日渐稀薄，可他依旧沉得住气。乱世之中急不得，急躁只会暴露破绽引来灾祸，稳住节奏步步经营，才是长久的活命之道。他合上账本望向漆黑的夜空，天地间星月全无，心底又泛起对太省旧日子的怀念，只是过往再也无法回头，眼下唯一的念想，就是守住众人，静静等候归乡的时机。

查那的住处设在谷口主碉楼内，床铺摆在瞭望窗下，望远镜随手就能拿到。他的想法很简单，守在这里，谷外任何风吹草动都能第一时间察觉，发现异常立刻上报，提前布防，才能把危险挡在城堡之外。长夜漆黑，可常年混迹山林侦查的他，早已练就了在黑暗里分辨动静的本事。

苏奇督落脚在火力高台下方，床铺挨着炮架，炮弹整齐摆在身旁。火炮是整座城堡最核心的威慑力量，守在火炮旁边，夜里才能睡得安心。炮存则阵地存，阵地存则城堡存，城堡存，大家才有安身立命的根基。石块坚硬硌身，他早已习以为常，身在乱世，皮肉的苦楚算不得什么。

乃温选择住在城堡内门后侧，背靠厚重城墙。守着城门，就等于守着整座堡垒的第一道关口，门不失，城便安稳。他躺下之后心里格外平静，只要安稳住在城堡里，就算圆了父亲一辈子的心愿，故人得以安息，他也能安心活下去。

入城当晚，宋达把所有人召集到城堡宽敞的主大厅，大厅足以容纳数百人落座。他站在台前，望着台下的众人，乃温、林野浩、王飞、向北、查那、苏奇督以及一众从太县一路相随的弟兄尽数在座。众人肤色黝黑，身形瘦削，可一双双眼睛里透着明亮的神采，那是绝境里不肯认输、执意要活下去的目光，这种眼神，宋达在故土就见过无数次。

“从今天开始，我们正式进驻鹰愁涧城堡。这座堡垒是我们亲手一砖一石垒起来的，耗时一年零六个月，斥资上千万美金，还有几十名弟兄永远留在了修筑工事的路上。城堡建成，就属于我们所有人，任何人都休想强行夺走。”宋达话音稍顿，目光扫过全场，语气陡然凝重，“但是我们住进这里，不是来贪图安逸享福的，我们是来值守、来抗争的。守住城墙，守住地盘，守住身边每一个弟兄，我们才算真正扎下根。根基稳住，我们才能挺直腰杆，才有机会踏上归途，再见故土亲人。现在我问你们，愿意跟着我一起死守这座城堡吗？”

“愿意！”数百人的呐喊声在大厅里轰然回荡，震得石墙微微震颤。宋达望着台下群情激昂的众人，眼眶一阵发热。他想起当年在太县起家的时候，也是这般场景，一群人甘愿把性命托付给他。可当初他没能护住所有人，有人身陷囹圄，有人亡命离散，有人永远留在了纷争里。如今再一次接过众人交付的性命，他绝不能再失手。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声音沉厚有力：“好，那就立下规矩，守在这里，一日不退，就算战至最后一刻，也要守住我们的城。”

夜深之后，宋达躺在床上，紧紧握着张九的手。她靠在他肩头安然沉睡，呼吸轻柔平缓，像晚风拂过成片的稻田。这份久违的安稳暖意，已经离他太远太久。他又想起在太县的朝夕，那时她也是这般安静依偎，他总以为日子会顺着安稳一路走下去，越走越顺遂。踏入金三角之后他才明白，人生只会一路走向艰难，很多时候连撑下去都要拼尽全力。可他必须咬牙坚持，撑到破晓，撑到局势缓和，撑到所有人可以回家的那一天。

他睁开眼望着头顶厚重的石顶，心里多了一份踏实。终于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堡垒，有了落脚的根基，站稳脚跟，归途就不再是遥不可及的空想。心绪慢慢平复，他也渐渐沉入梦乡，梦里重回太县的小巷，再次听见那句“以后跟着我混”。他在梦里轻声应下，这一生，便跟着这群人一路走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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