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钟头后，一名皮肤黝黑的年轻维修工骑着摩托车赶来，见到宋达之后一连串语速极快的缅语脱口而出，两人面对面站着，谁也听不懂对方的意思，场面十分尴尬。老吴站在中间充当临时翻译，一番沟通下来得知是发动机故障，需要拖回修理铺拆解检修，当天修不完，要等到第二天才能完工。

天色已经临近傍晚，太阳慢慢下沉，宋达只能点头同意。维修工联系拖车把越野车拉走，宋达三人暂时留在油铺落脚，老吴腾出店铺后方一间小房，屋内只有一张单人床，三个人挤在上面静静躺着，气氛沉闷。

“宋哥，你说这里的人都是怎么熬下来的？”林野浩打破沉默。

宋达缓缓开口：“大多都是走投无路被逼过来的，进来容易出去难，只能被困在这里，过一天算一天。”

林野浩闭上眼，脑海里反复浮现罂粟田里麻木的劳工、沿街断腿乞讨的路人，所有人都被困在这片泥潭里，一点点消磨掉心气，最后变成一具没有盼头的行尸。他心里隐隐害怕，怕自己和宋达、向北最后也变成这个样子。

第二天一早，车辆检修完毕，维修费一共五百块。宋达付完钱，装好三百升柴油启程返回营地，半路又遇上一处临时卡点，这次值守的是身着制式军装的武装人员，分不清是政府军还是地方割据部队。士兵敲着车窗用本地话索要过路费，看见宋达听不懂，直接伸手做出要钱的手势。

宋达明白规矩，掏出钞票递过去，对方嫌数额太少不断摆手加价，几番拉扯之后补齐费用，关卡才放行。一路上处处是拦路要钱的关卡，没有固定标准，全看值守人员的心情，不给钱就扣车扣人，只能被动妥协。

等赶回营地时天色已经彻底变黑，老周坐在木楼里等候：“柴油顺利拉回来了？路上还算顺当吗？”

“货拉回来了，前后两次被关卡拦截索要过路费，只能拿钱开路。”

老周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这就是金三角的生存法则，钱就是通行证。手里有钱，到处都能通行；身无分文，寸步难行。”

宋达没有反驳，道理他已经体会得越来越透彻。夜里他独自坐在木楼门口仰望夜空，漫天繁星密密麻麻，璀璨得如同撒落一地碎银。他想起早年在太镇看星星的时候，只觉得前路漫长，如今身在异国，才明白距离最遥远的不是路程，是隔着国境、高墙和无休止的纷争。一路走来拼命逃亡、挣扎求生，到头来却连语、问路、办事都处处受限，像一个从头开始学走路的新人，只能一点点适应、一点点隐忍，靠着熬日子守住活下去的念想，等着一个能够返程的机会。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仰望星空的时候，小勐拉油铺里的老吴正关紧店门，拿出手机拨通了一通隐秘电话。

“是我，老吴。”

“情况怎么样？”

“老周手下那个姓宋的今天来买柴油，车子故障在我这里住了一晚，我看过他的证件，全部都是伪造的，口音听得出来，是太省一带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低声吩咐：“继续暗中盯着他，不要暴露，留意他的行踪和来往的人。”

老吴挂断电话，揣好手机走到街边，望着昏黄路灯下空荡荡的街道。在金三角，打探秘密是死路，一味装傻不问事也未必能安稳度日，所有人都被困在看不见的棋局里，身不由己。

_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