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九低下头，眼泪砸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我就知道，他那性子，死硬死硬的，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他一个人扛那么多，扛得住吗？”

林野浩伸手覆住她的手背，她的手凉得像冰。“嫂子，你放心，宋哥扛得住。他是从太县泥里滚出来的宋达，什么风浪没经过？这点事，压不垮他。”

张九抬眼看他，眼泪还挂在腮边，声音发颤：“你总这么说。可我知道，这次不一样。以前都是小事，熬熬就过去了，这次是要命的事。他要是扛不住，我怎么办？你们怎么办？”

林野浩没说话。安慰的话太假，真话太疼，他说不出口。只能静静坐着，握着她冰凉的手，陪着她沉默。过了很久，张九自己擦了擦眼泪，强撑着笑了一下：“我没事，就是想他。怕他在里面受委屈，怕他硬扛着吃亏。”

“不会的，里面有人照应，不会让宋哥受罪。”林野浩轻声说。

张九看着他，苦笑了一下：“野浩，你总是会安慰人。”

入夜后，二子出去打探消息。林野浩坐在窗边，望着天上的月亮。圆月悬在巷口上空，地上铺着一层银白的霜，像极了太镇的月夜。那时候他蹲在墙角看月亮，觉得自己渺小得像粒沙。如今坐在这里，还是一样的感觉。风一吹，好像就能散了。可他不能散，他得活着，得等着，等宋达出来，等那扇门重新打开。不管等多久，都等。

二子回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浩哥，厂子封了，各家也都封了。还在接着查，跑散的兄弟抓了好几个，还有不少去自首的，知道的事全兜出来了。”

林野浩的心往下一沉：“都说了什么？”

“太县的旧账，太市的纷争，太省的事，能说的全说了。”二子的声音发紧，“证据又厚了一层，像一把把刀，往我们身上扎。”

林野浩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神色很平：“还没被抓的，还有多少？”

“没几个了。跑的跑，躲的躲，自首的自首，就剩我们几个了。”

林野浩看向他，问得很轻：“二子，你怕吗？怕被抓，怕坐牢，怕死吗？”

二子愣了一下，沉默了许久，才低声说：“怕。可怕也没用，事到临头，躲不掉。浩哥，我不后悔，跟着你和宋哥，我从来没后悔过。”

林野浩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好兄弟。我们不会被抓，不会坐牢，更不会死。我们得好好活着，等着宋哥出来。等他出来，我们还一起喝酒，一起吃肉，一起吹牛皮。他不在的日子，我们替他守着，守到他回来的那天。”

二子看着他，眼眶红了，重重点了点头：“嗯，我们替他守着。”

三天后，二子弄回来一辆车。老旧的白色桑塔纳，漆面斑驳掉皮，像生了一场大病，好歹能开能跑。二子把车停在巷口，进屋喊林野浩：“浩哥，车弄好了，我们走吧。”

林野浩站在窗前，望着外面亮得刺眼的日光，眼前却反反复复只有宋达的影子。审讯室里惨白的灯，宋达低沉的声音，一个人扛着山一样的罪责，扛到扛不动为止。

“浩哥？”二子又催了一声。

林野浩转过身，看向屋里的三个人。二子，刘四，张九。三双眼睛望着他，里面有恐惧，有不安，有茫然，可更多的是信任。是从太县就刻进骨头里、融进血里的信任。

“走。”他只说了一个字。

二子推着刘四走在前面，张九拎着简单的包袱，林野浩走在最后。几个人走出窄巷，陆续上了车。二子坐进驾驶座拧动车钥匙，引擎发出老旧的轰鸣，像在咳嗽。他踩下油门，车子晃晃悠悠开出小镇，驶上了开阔的公路。

林野浩回头望，小镇在身后越缩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融进了晨光里。他想起宋达说过的话，真有那天，别管我，照顾好兄弟们。他一直在照做，可兄弟们还是像指缝里的沙，漏得只剩眼前这几个。剩下的人，他必须护好，不能再散，不能再出事。他得活着，得守着。守到宋达出来，守到那扇门再打开。不管守多久，他都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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