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林野浩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窗外静得像一潭死水。他又想起太镇那条巷子，宋达逆光站在巷口，跟他说“以后跟我混”。那时候以为是天亮了，后来才懂，那不过是黄昏，是太阳沉下去前最后一点暖光。光灭了，天就黑了，路就看不清了。可他还得往前走，摸着黑走，哪怕摔得头破血流，也得走到头。走不到，就永远见不到宋达。手机忽然震了一下，匿名短信跳进来：宋达的案子下周开庭。你猜他会判多少年？二十年？三十年？还是无期？你猜他会不会把你供出来？

林野浩盯着屏幕，指尖发凉。下周开庭，他竟然一点风声都没听到。宋达在里面一个人扛着，扛到开庭那天，一切就都定了，定了就改不了了。他走到窗边，窗外黑得像墨，没有星星，没有月亮，连路灯都显得微弱。他就站在那儿，从深夜站到天蒙蒙亮。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等。判二十年，等二十年；判三十年，等三十年；就算一辈子，也等。等到那扇门打开，等到那个人走出来。

他不知道，此刻审讯室里的宋达也站在窗边，望着东边天际泛起的鱼肚白。看了很久，直到那抹白染成金，太阳跳出来，暖光落在脸上。他忽然轻轻笑了。他想起张九说“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她在，一直都在，是他自己走到了这一步，回不去了。他转身坐回椅子上，对面的审讯员看着他，两人对视着，谁都没开口，屋里静得像座荒坟。“想好了？”那人先开口。宋达点点头：“想好了。我说，从太县开始，一件一件说。但我有条件。”“什么条件？”“所有事我一个人担，跟旁人无关。别动我的兄弟，别碰我的女人。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听我的吩咐做事。有罪的是我，不是他们。”

审讯员看着他，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条件我可以向上反映，但你得把所有事如实交代，不许隐瞒。”宋达笑了：“放心。我宋达这辈子没说过几句真话，今天就全说出来，一字不落。”他坐直身子，从太县烂尾楼的第一笔保护费说起，从第一次街头斗殴说起，十几年的恩怨沉浮，一桩桩一件件慢慢往外倒。说了很久，从天黑说到天亮，审讯员换了一班又一班，他还在说。声音越来越低，却没停。他知道，停了，那些事就会重新压回来，压得人喘不过气。都说完了，也就解脱了。

他不知道，随着他的供述，太省的官场也在震荡。那些曾经和他有牵扯的人，一个个被带走调查，靠山尽数崩塌，兄弟们散的散、逃的逃，只剩旧印刷厂里，林野浩还站在老槐树下等他。风卷着枝桠晃，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手。林野浩立在树下，像一根撑着房子的柱子，只是柱子已经裂了纹，快撑不住了。可他还在撑。为了等一个人，为了守一句承诺，撑到撑不住的那天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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