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第三场雪落下来的这天，是宋达被省纪委带走的第十天。细雪簌簌敲着窗玻璃，旧印刷厂的院子里积雪渐厚，老槐树的枝桠坠满白霜，被压得弯成一道弧，像随时会折断。林野浩已经十天没踏出这个院子，不是不想走，是不敢。他清楚暗处有数不清的眼睛盯着这里——街角的黑车里，对面楼的窗后，每一个视线不及的角落，都藏着窥伺的目光。

二子推门进来时带着一身寒气，眉峰沾着碎雪，脸冻得通红：“浩哥，外面又添了市局的人，有两个我在太市见过。他们对着院子、楼还有车拍照，还跟街边小贩打听咱们的底细，摆明了在攒证据。”林野浩没回头，半晌才转过身看他。二子眼底没有惊慌，只剩一种认了命的平静，比恐惧更让人心头发沉。“怕吗？”他问。“怕。”二子沉默片刻，声音很稳，“可怕也没用。走到这一步，该扛的就得扛。浩哥，跟着你，我不后悔。”林野浩拍了拍他的肩，没再多说。

下午，向北从边境打来电话，声音压得极低，裹着风噪：“浩哥，查到了，省厅半年前就布了局，安了人混进咱们队伍里，不止一个，太县、太市、太省都有。证据一直在攒，就等着收网。”林野浩攥着手机，指节泛白。他忽然想起这些年的每一次行动、每一场交易，曾以为是计划周密、运气够好，原来从始至终都在别人的眼皮底下。他们以为自己在打江山，实则是在一笔一笔给对方递证据，每一步都被记得清清楚楚。“你那边还安全吗？”“暂时没事，但撑不了多久。浩哥，趁还来得及，我们走。”林野浩沉默了很久，轻声说：“向北，你走，别再回来。宋哥的事，我一个人扛。”电话那头只剩沉重的呼吸，过了许久，才传来向北沙哑的声音：“浩哥，你保重。”电话挂断，窗外的雪渐渐停了，天还是灰沉沉的，像一块洗旧的灰布。林野浩望着积雪出神，想起宋达曾说“野浩，你救了我”，可他到如今才明白，自己根本救不了任何人。

入夜后张九来了，推开办公室门时，看见林野浩坐在一片黑暗里。她开了灯，灯光刺得他眯起眼。“怎么不开灯？”“待久了，就不怕黑了。”张九坐下来，眼周还是红的，显然又哭过一路。她从在公安局的姐妹那儿听说了风声，知道省厅查了半年，证据攒得差不多，收网就在眼前。她说起宋达，声音发颤，怕他在里面冷、受委屈，怕他硬扛着吃亏。林野浩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凉得像冰，他只能一遍遍说放心，说里面有人照应。张九走的时候叮嘱他别把自己搭进去，说宋达出来要是看不见他，会难过。林野浩站在窗前，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雪色里，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卷走的叶子。他想起宋达说过，张九什么都不怕，就怕失去他。如今最怕的事来了，她没逃，没躲，就安安静静站在外面等，这份等待，比什么都重。

手机忽然震动，又是一条匿名短信。屏幕亮起来，字字扎眼：省厅攒了半年的证据，转账记录、通话录音、证人证、账本原件，一样不少。你们以为烧了账本就干净了？太天真，你们烧掉的不过是复印件，原件早就在省厅的保险柜里。你们跑不掉，一个都跑不掉。

林野浩盯着屏幕，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他想起档案室里跳动的火光，想起自己一页页把账本投进火里，以为烧了就能洗白、就能脱身。原来从始至终，他们都在别人的算计里。那些他们以为能保命的东西，从来都是套在脖子上的绳索，是别人早就递过来的催命符。

_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