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宴定在周六，可宋达从周一睁眼起，就没睡过一个整觉。

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全是零碎的画面：太县烂尾楼里第一次见张九，她蹲在地上给受伤的小弟包扎，头也不抬地递给他一把刀；他被人砍得浑身是血，她守在床边三天三夜没合眼，眼睛红得像兔子；他喝得烂醉砸东西，她不躲不闹，等他发完脾气，端来一碗温乎的鸡蛋面。

他坐起来摸出烟，打火机打了两次才燃。窗外的太省夜静得发沉，连从前街头惯有的醉骂、狗叫都没了。地盘打下来了，所有人都怕他，没人敢在他的地界上撒野，可他反倒心里空落落的，像少了点什么。

烟头明灭里，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戒指盒，硬邦邦的。混了半辈子江湖，刀架在脖子上都没慌过，这会儿竟有点怕。怕她不答应，怕自己给的不够多，怕这安稳日子来得太好，像场一碰就碎的梦。

张九也没睡好。

她抱着枕头靠在床头，月光透过窗帘缝落在地上，像层薄霜。三年前她跟着宋达的时候，从没想过今天。她是在江湖里摸爬滚打长大的女人，见多了男人有钱就变心，得势就忘本。宋达不是那样的人，可她也从来不敢奢望名分。在她眼里，能跟着他，守着他，就够了。

现在他要订婚，要给她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他的人。她该笑的，可眼泪总忍不住往下掉。不是高兴，是怕。怕这一切是镜花水月，醒了就没了；怕他只是一时兴起，过两天就反悔；怕自己配不上风光的场面，被道上的兄弟笑话他娶了个混江湖的女人。

越想越清醒，天快亮的时候，她才迷迷糊糊眯了会儿，梦里全是宋达浑身是血的样子，吓得她一哆嗦醒过来，心口还在跳。

周五夜里，林野浩带着人在酒店做最后一遍检查。

二子选的酒店确实气派，挑高的宴会厅能摆一百五十桌，水晶灯垂下来，亮得晃眼。四儿安排的安保已经布好了三层岗，从酒店大门到宴会厅入口，再到后台休息室，清一色的黑西装小伙子，戴着耳麦，站姿笔挺，眼神锐利。三儿找的一百辆黑车整整齐齐停在门前广场，车头扎着红绸，庄重又喜庆。

后厨里阿东带着厨师班子忙得热火朝天，锅碗瓢盆叮当作响；仓库里刘四码的酒堆成了小山，白酒、红酒、啤酒一应俱全；赵五和大刘带人铺的花从酒店大门一路延伸到舞台，红的玫瑰、粉的百合、白的满天星，香气裹着暖意，漫了整座酒店。

林野浩站在舞台边，看着满场的喜庆，眉头却越皱越紧。

排场太大了，大得让他心慌。太省内部是稳了，可周边四市的那些人呢？青州周海龙、平州赵铁柱、安州钱多多、海州孙大海，哪个不是虎视眈眈？宋哥想给张九风光，想让道上的人知道他重情义，可江湖的规矩从来都是——爬得越高，越招人眼红；排场越大，越容易成为靶子。

他走到角落点了根烟，指尖有点凉。

二子走过来，看见他脸色不对，低声问：“浩哥，怎么了？”

“太静了。”林野浩吐了口烟，“静得不对劲。”

二子心里一凛。他跟了林野浩这么多年，最清楚这位年轻大哥的直觉有多准，每次说“不对劲”，就准有事要发生。“要不我再调点人过来？”

“调。”林野浩当机立断，“再加五十个精干的，带好家伙，藏在暗处，别露痕迹。出入口、停车场、消防通道，每一处都盯死。”

“我这就去安排。”二子转身就走。

林野浩走到窗边，望着酒店外黑沉沉的夜色。路灯的光昏黄，树影晃来晃去，像藏着无数双眼睛。他掐灭烟头，眼神沉了下来。

这是宋哥一辈子的大事，是张九盼了三年的好日子。谁要是敢毁了它，就得付出血的代价。

周六傍晚，宋达站在镜子前，浑身不自在。

定制的黑色西装熨得笔挺，真丝领带打得规整，是张九提前给他挑好的款式。他穿了半辈子地摊货、工装夹克，后来有钱了也只穿休闲款，从来没系过领带。这会儿浑身紧绷，像套了层别人的皮，抬手都觉得别扭。

可一想到张九会喜欢，他就忍了。

“宋哥，车队到了。”向北推门进来。

宋达点点头，把戒指盒揣进内侧口袋，深吸一口气走出门。

门口的一百辆黑车排成一条长龙，头车是加长林肯，车顶铺满红玫瑰，在夕阳下泛着温柔的光。宋达坐进后座，手心竟出了汗。他砍过人、蹲过牢、被人围堵过命悬一线，从来没抖过。可今天，他手指都微微发颤。

他怕。怕张九不肯点头，怕她觉得委屈，怕自己给不了她安稳的后半辈子。

车队缓缓驶过太省的主干道，路边站满了看热闹的人，议论声、惊叹声、鼓掌声混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