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三当众俯首认错之后，太省各处残存的地下私赌如同被冰水骤然封冻，再无半分余温。往日躲在街巷民房、城郊陋屋暗中聚赌的一众从业者尽数心生怯意，畏惧林野浩手中完整确凿的证据，敬畏他一以贯之的底线规矩，更忌惮他麾下弟兄悍不畏死的风骨，纷纷主动关停所有隐蔽赌窝。

众人褪去灰色营生，转而投身正经实业，沿街铺开超市、家常菜馆、合规棋牌室、台球厅、ktv与平价旅馆。正道门店日渐林立，往来客源络绎不绝，干净踏实的营收慢慢填补了往日赌场带来的灰色收益。生计安稳无虞，人心自会和顺，商户们愈发自觉恪守林野浩定下的准则。人人皆知，守好规矩，便有长久营生；衣食有着落，心底方能踏实，寻常日子才能安稳绵长。

可林野浩心中清楚，仅仅取缔赌场、整顿市面远远不够。赌场关停斩断的不只是灰色利益链条，更是数百底层从业者唯一的糊口门路。昔日场内看场、私下放贷、沿街拉客、屋外望风、店内清扫的各色人手，尽数失去收入来源。生路断绝，怨怼便会生根；人心积怨，早晚滋生祸乱，冲突四起之下，流血伤亡无可避免。他不愿太省再闹出人命，唯有为这群走投无路之人寻一条安稳活路，方能彻底消弭隐患。

他率先动身前往东区，登门拜访钱会长。钱会长端坐办公室内浅酌清茶，见他登门，放下茶盏抬眼相望。

“小孩，今日前来，又有何事？”

林野浩立于桌前，语气沉稳：“钱老板，往日依附赌场谋生的数百人尽数失了生计，您打算如何处置？”

钱会长轻笑一声，刻意推脱：“这群人与我并无隶属关系，我无从管束。”

“人虽不归您管辖，可常年活动在您的地界之内。地界滋生隐患，您身为片区主事，理应出面协调。您若是不愿牵头，我便自行处置，后续生出任何变故，还望您不必心生惋惜。”

钱会长脸上笑意消散，神色沉了几分：“你凭什么插手此事？”

“凭立在太省全境的规矩。我定下准则，不收苛捐保护费、不许寻衅滋事、不抢夺他人营生。赌场取缔之后，数百人无以为生，心怀怨怼极易聚众作乱，一旦爆发冲突，难免酿成死伤惨剧。我不愿看见流血，故而要为他们安置活路。您若不肯搭手，我便独自奔走协调；若是一己之力难以周全，便逐层上报陈司令、刘副省长，直至省纪委，自有渠道统筹解决。安分守规，则全境安宁；一味放任隐患，早晚惹出大乱，您不妨细细权衡。”

钱会长长久凝望着他，良久轻叹：“凡事到你口中，总能条理分明，句句切中要害。”

“并非我擅长辞，根源全在规矩二字。心中恪守正道底线，万事皆有道理可循；一心投机逐利，遇事只会无辩驳。”

钱会长站起身，望向窗外林立高楼与纵横长街，沉默许久终是松口：“也罢，此事交由你处置，我不插手。你若安顿妥当，我也落得省心；若是处置失当，我便要日日忧心。省心，终究好过费心操劳。”

林野浩微微颔首：“那便劳烦您安心静观，此事由我一力承担。”

辞别钱会长，他又依次拜访孙老虎、陈老虎、李老虎、张老虎四人。几人说辞与钱会长如出一辙，皆不愿揽下这份麻烦，几番交谈过后，尽数默许由林野浩全权安置流民。

归店之后，林野浩吩咐二子传令，将所有失了赌场营生的从业者尽数召集至野途台球厅议事。数百人挤满整间厅堂，众人围坐在球桌四周，目光齐齐落在台前少年眼中，藏着一丝复杂难明的光亮——这般隐忍又渴求生机的眼神，他曾在太县无数受他帮扶的百姓身上见过。

林野浩缓步走到众人身前，轻声开口：“诸位心中，是否恨我？”

满堂之人齐齐垂首，低声应答：“恨。”

“恨我什么，不妨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