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虎与马三先后应下规矩后，太市的地下秩序便像被熨斗熨平的粗布，连半分褶皱都找不到。从前横冲直撞的混混收了戾气，要么进铺子当伙计，要么自己开起小生意；沿街商户不用再担惊受怕缴规费，开门做生意踏踏实实；就连过往纷争不断的地盘边界，也再没出过寻衅抢食的事端。街市上人来人往，烟火气一日盛过一日，热闹得格外踏实。

旁人对林野浩的态度也悄悄变了。从前在背后嚼舌根，说他一个乡下小子蹦跶不了多久的人，如今在街上撞见，都客客气气叫一声“浩哥”；从前跟他打过擂台、结过怨的对头，见了他的身影都主动绕路走；还有些从前瞧不上他的生意人，如今也想方设法托关系递话，想攀上交情。没人再把他当太镇来的毛头小子，所有人都清楚，他已是太市地下世界说一不二的新主事人。可这份地位从来不是打打杀杀抢来的，是规矩替他挣来的。

但林野浩自己没觉得有半分不同。他照旧每天扎在店里核对账本，得空就沿街巡走一圈，闲下来便泡在旧印刷厂整理各类凭据文书，作息和从前没半点分别。二子跟他开玩笑，说他如今身份不一样了，反倒比从前更沉得住气，不像以前受了委屈都往肚子里咽的样子。林野浩听了只是笑，说自己没变，还是那个从太镇出来的穷小子。二子不信，他也不多解释。他心里清楚，自己真的没变——打过架，挨过处分，退过学，一路摸爬滚打走到今天，靠的从来不是什么过人本事，只是守住了心里那杆规矩的秤。有人信他的规矩，就愿意跟着他干；跟着的人多了，地盘自然就稳了；地盘稳了，脚跟就扎住了。可“霸主”这个名头从来不是他想要的，他想要的从来都简单：让太市所有想好好过日子的人，都能踏踏实实地把日子过下去。

这天下午，林野浩正低头翻着账本，门口人影一晃，陈老虎走了进来。竟是只身一人，没带随从，没揣家伙，空着两手就来了。他站在店门口望着林野浩，笑了笑：“浩哥，来看看你。”

林野浩连忙起身迎过去：“陈哥怎么有空过来？快坐。”

陈老虎进屋坐下，扫了眼店里的陈设，语气坦诚：“就是过来看看，看你把太市打理成什么样了。”

林野浩给他倒了杯热茶：“陈哥看下来，觉得还行？”

“何止还行。”陈老虎点头，“比我管的时候强太多了。我活了大半辈子，今天才算真的服了。我服的不是你这个人，是你立的规矩。规矩够硬，路就走得稳；规矩撑不住，再大的家业也守不住。以前我不服输，现在认了，输得心服口服。”

林野浩刚要开口，陈老虎抬手拦住了他：“你不用多说。我今天来，不是跟你争长短的，就是给你递句准话：从今天起，北边我替你守着，你的规矩就是我的规矩。你把太市稳住了，我省心；真要是乱了，我也跟着头疼。省心总比操心强。”

林野浩站起身，郑重道：“多谢陈哥肯信我。”

“谢我干什么。”陈老虎摆了摆手，起身往门口走，“路是你自己闯出来的，规矩是你自己立住的，是你争气。”

话音落时，人已经出了店门。

林野浩站在门口目送他的背影走远，晚风卷着街边的烟火气吹过来，带着几分凉意。他心里清楚，陈老虎今天这一趟，是彻底认了这个局面。他服的从来不是林野浩的名头，是实打实的规矩——规矩立得住，人心就服；人心服了，争端就消了；争端没了，日子才能安稳往下过。太市稳了，商户才能安心做生意，老百姓才能踏实过日子，跟着他的弟兄们才能有奔头。安稳能养出生意，生意能养着人，人多了就能把规矩铺得更开，规矩越稳，太市就越安生。这是个滚雪球似的好势头，你稳我也稳，大家才能都把日子过红火。

他转身回屋，张九正靠在柜台边看着他，眼里带着笑意：“陈老虎这是彻底服了？”

“嗯，认了规矩。”

张九走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你啊，说起规矩来头头是道，比这些老江湖还能说服人。”

林野浩低头笑了笑：“不是我会说，是规矩占理。守着道理说话，自然能让人听进去；不讲规矩，再能说也没用。”

“好。”张九看着他，语气认真，“你守你的规矩，我就跟着你守；你往前走，我就跟着你走。不管好坏，我都陪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