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浩在饭馆后厨洗了整整一个月的碗，一双手肿得像发面馒头，指节胀得发亮。

刘老板心疼他，给他找了最厚的橡胶手套，可手套终究挡不住刺骨的凉水，也隔不开碗碟上黏腻的油污。日子久了，他的手背和指缝裂了一道道细密的口子，一沾凉水，就疼得钻心，连攥笔都费劲。

妈妈每天晚上都坐在灯下，小心翼翼地给他抹药膏，指尖碰到他红肿的手，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掉。他总是笑着安慰，说没事，早就习惯了。

可他真的习惯了吗？从来没有。他只是在忍，和从前在太县一中的时候一模一样，咬着牙硬忍。在学校里，他忍着旁人的辱骂和孤立；在饭馆后厨，他忍着刺骨的疼和日复一日的枯燥。好像他的人生，走到哪里，都逃不开一个“忍”字。

他曾天真地以为，回到太镇，一切就会好起来。可他错了，在哪里都一样。在太县一中，他是被人看不起的穷小子、坏学生；在太镇中学，他依旧是那个从太县一中退学、打过架、跟宋达混过的问题少年。无论他多努力地读书，多安分地过日子，在旁人眼里，他永远都是那个样子。

那天晚上，他正埋着头洗碗，水池里的碗碟堆得像小山。刘老板掀开门帘走进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孩，别洗了，外面有人找你。”

他擦了擦手上的水，走出去，就看见宋达靠在门口的轿车旁，指尖夹着一支烟。看见他出来，宋达随手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朝他抬了抬下巴：“走，哥带你去吃点热乎的。”

他没说话，默默跟着宋达上了车。车子开到镇子东边一家不起眼的小饭馆，宋达熟门熟路地点了菜，还是他最爱吃的红烧肉、清炒青菜，还有一碗蛋花汤。菜很快端上来，热气腾腾的，暖得人眼眶发酸。

“吃吧，”宋达把筷子递给他，“看你瘦的，脸都快脱相了。”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熟悉的咸甜味在嘴里化开，和妈妈做的味道一模一样。吃着吃着，眼泪就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砸在碗沿上。他赶紧用手背去擦，可越擦越多，怎么都止不住。

宋达就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地看着他，没劝，也没说话，就陪着他。

“宋哥，”他哽咽着开口，声音抖得厉害，“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宋达皱了皱眉：“怎么突然说这话？”

“我什么都干不好，”他低着头，眼泪砸在桌子上，“读书读不好，打工也打不好，我好像什么事都做不成。”

宋达沉默了片刻，起身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才十五岁，你想把什么事都干好？”

他抬起头，红着眼睛看着宋达，眼里满是迷茫。

“你不是没用，”宋达看着他，语气认真，“你只是还没找到自己该走的路。”

“路？”他喃喃自语，“我还有路可走吗？”

“有，”宋达斩钉截铁，“回去读书，考上高中，考上大学。别在这破饭馆里洗一辈子碗。”

他用力摇了摇头，眼里满是绝望：“我回不去了。我退了学，太县一中不要我，太镇中学的人也看不起我。”

“谁看不起你？”宋达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转身就往外走。

林野浩赶紧追上去，死死拉住他：“宋哥，你别去！去了也没用的！”

宋达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那你想怎么办？就这么在水池边洗一辈子碗？”

他站在原地，张了张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宋达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样子，最终还是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你是我宋达的兄弟，我不会让你一辈子困在这洗碗池里。”

“宋哥，”他鼻子一酸，眼泪又要掉下来，“我不想总靠着你，我欠你的太多了，这辈子都还不完。”

宋达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拍了拍他的肩：“傻小子，兄弟之间，谈什么欠不欠的，不用你还。”

那天晚上回到家，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宋达说的话，还有那双满是信任的眼睛。他知道宋达是真心待他，可他不能一辈子活在宋达的照拂里。路要自己走，坎要自己跨，可他一个退了学的初中生，除了卖力气打工，还能做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