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大伯母一下就提高了声音：“断亲书？你……你还要跟爹娘断亲？”

“对，就是断亲！白纸黑字写清楚，省得往后扯皮。”

孙大伯和孙大伯母没想到一向听话孝顺的女儿能提出断亲，被震在那里说不出话了。

孙立柱拽了拽两人的袖子，小声说：“先答应她，把钱拿到手再说。她还能真跟我们断亲不成？她就是嘴上说说，过阵子气消了，该咋样还咋样。”

老两口让他这么一说，咬了咬牙：“行，三百就三百！钱拿来！”

大队长见都商量好了，就站起来：“行，既然都说定了，那就这么办。先写断亲书，海燕回去凑钱，凑齐了交给我，我做个见证。孙老大，你们收了就不能再闹了，。谁要是反悔，别怪我不讲情面。”

孙家人不情不愿地答应了。

大队长一挥手：“走，上大队部去，把字据写了。”

一行人到了大队部，大队长从抽屉里翻出一张信纸，拿钢笔蘸了墨水，刷刷刷写了几行字，最后盖章之前抬头问孙海燕：“海燕，你想好了？这断亲书一写，往后你跟你爹娘那边就没瓜葛了，你可别后悔。”

孙海燕坚定点头：“我都想好了。”

大队长叹了口气，把信纸推到她跟前。孙海燕拿起笔，一笔一画签了自已的名字，又按了个手印。

孙老大拿着笔，手哆嗦了半天，到底还是签了。

孙大伯母在旁边抹眼泪，嘴里嘟囔着“没良心的东西”，按了指印。

大队长在见证人那栏签了名，一式三份，一份给孙海燕，一份给孙大伯家，一份在村里存了档。

出了大队部，孙海燕把那份断亲书叠好揣进兜里，慢慢往二婶家走。

夜风凉飕飕的，吹得路边的杨树叶子哗啦啦响，她走了一截子才忽然觉出来，腿有点发软，心里头空落落的，说不上是难受还是松快，就是有点恍惚。

孙母已经把兰兰的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

小被子、小褥子、衣服还有平时的玩具，拿包袱皮一裹，就是兰兰全部的家当。

孙母想着今晚发生的事，觉得大侄女可怜啊，一边收拾一边抹眼泪。

见孙海燕进来，赶紧把包袱系好，拉着她的手说：“海燕，今晚别走了，住一宿，明儿再走。闹了这么半天，你也累了，兰兰也累了，歇一晚上再说。”

孙海燕摇了摇头：“二婶，不了。我今儿晚上就走，村里有赶驴车的，我给点钱，让他送我们进城。我明儿一早还得去主家那儿预支工钱，凑齐了就让晓慧捎回来给你，你帮我交给大队长。”

孙母叹气：“你这孩子，急什么？住一宿也不耽误啥？”

孙海燕还是摇头。

孙母她态度坚决，也不好再拦，赶紧去灶上热了两个窝窝头，拿油纸包了塞给孙海燕：“路上吃，别饿着。”

孙父出去找了村里赶驴车的老赵头，讲好了五块钱送到城里，老赵头应了，把驴车赶了过来。

孙海燕把兰兰抱上驴车，又把包袱搁在车斗里。兰兰抱着洋娃娃，靠在包袱上，眼皮子已经开始打架了。

孙海燕跳上车，回过头来冲孙父孙母摆了摆手：“二婶，二叔，我走了。兰兰搁这儿这两年，多亏你们照看，这份情我记着。”

二婶眼圈红红的，拿袖子抹了一把脸：“说这些干啥，兰兰跟跟我亲孙女一个样，你带着她好好过，比啥都强。”

孙晓军和两个弟弟妹妹也从院子里跑出来：“海燕姐，兰兰，你们啥时候回来？”

孙海燕拍笑着说：“逢年过节回来，你们好好念书，以后来城里工作，就能天天见着兰兰了。”

两个小的使劲点头。

孙海燕冲老赵头说了声“走吧”。老赵头吆喝了一嗓子，小毛驴嘚嘚嘚地跑起来了，驴车晃晃悠悠地出了村口。

孙海燕回头看了一眼，二婶二叔还站在那儿，她冲他们摆了摆手，喊了一嗓子：“回去吧！又不是去别的地方，就在城里，没多远！晓慧也在城里呢，有啥事儿我找她去！”

孙母远远地应了一声，声音让夜风刮得有点散：“你和兰兰好好的啊。”

驴车出了村口，上了大路。

兰兰趴在她怀里已经睡着了，洋娃娃从手里滑下来，孙海燕又给她捡起来塞回怀里。

夜风凉丝丝的，吹得路两边的庄稼叶子哗哗响，天上星星亮堂堂的。孙海燕靠在车斗里，把那份断亲书从兜里摸出来，借着月光看了两眼，又叠好揣回去。

老赵头在前面赶着驴，回头瞅了她一眼：“海燕，你一个人带着孩子进城，不容易啊。”

孙海燕把兰兰往怀里搂了搂，嗓门不大但稳稳当当的：“日子总能过下去的。”

老赵头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继续吆喝着小毛驴往前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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