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穗宁小时候跟老鼠似的，胆子小得厉害。那会儿林素芳三天两头回娘家，一进门就挑刺儿，不是说韦春华饭做咸了，就是说家里拾掇得不干净。

她那会儿才五六岁，看见林素芳来了就往后缩，躲到韦春华身后头，揪着她妈的衣角不撒手。

林素芳嘴损，当着穗宁的面就说“这丫头片子怎么见人就躲，跟个老鼠似的”，穗宁听了也不吭声，脑袋埋得更低，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墙缝里。

林家栋那时候觉得闺女没出息，比不上叶红英落落大方，训她：“你姑跟你说话呢，你哑巴了？”穗宁就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愣是不敢掉下来，小声喊一句“姑姑好”，然后赶紧跑回屋里去。

后来大点了，上小学了，还是那副唯唯诺诺的性子。叶红英来家里玩，抢她的铅笔盒，把她的铅笔撅折了好几根，她就站在旁边看着，也不敢抢回来，等人走了她才蹲在地上把断铅笔一根一根捡起来。

林家栋看见了，没说外甥女一句不是，反倒说女儿：“你当妹妹的，就得听姐姐的话。”

是什么时候变的？林家栋想不起来了。

好像是他跟韦春华离婚前不久吧，忽然就变了，性子凶了不说，还撺掇着韦春华离婚，逼自己净身出户。

再后来结婚嫁了周淮安，他就没怎么见过她了，只听说她在街道办干得挺好，又调去了妇联，最后有了孩子，还考上了大学。

林家栋坐在那儿，眼圈红了，低声说了一句：“春华，对不起。”

韦春华正叉着腰准备再干一仗呢，听见这三个字，愣了一下。

她又仔细打量了林家栋一眼，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腾——就这张脸，就这副窝窝囊囊的德行，自己当年为他哭过多少回？为他跟林素芳吵过多少架？为他抱着孩子半夜坐在门槛上掉眼泪？

那时候她觉得天都塌了，觉得日子过不下去了，现在再看，当年怕不是脑子进了水。

记忆里的林家栋年轻时候那张脸确实拿得出手，中山装穿得板板正正，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说话文绉绉的，温和又有礼。

她当年刚从村里出来，从没见过这样的人，一下子就沦陷了。嫁过去后，才知道里头装的全是糠。

如今再看，风度翩翩没了，温文尔雅也没了，就剩一个缩在椅子上抱脑袋的半老头子，说句“对不起”都说得哆哆嗦嗦的，连句囫囵话都说不利索。

韦春华一下子觉得索然无味，心里那点仅剩的执念，跟被风吹散的烟似的，全没了。

她想起穗宁劝她的话：“妈，您跟林家那帮人较什么劲？您现在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退休金拿着，舞跳着，姐妹们处着，非回头跟那帮烂人烂事纠缠什么？除了恶心自己，屁用没有。”

韦春华当时还觉得闺女说话糙，现在一咂摸，闺女说得太对了。和这样的烂人较劲图什么呢？有这闲工夫，不如去街道活动中心跳两场交谊舞，老姐妹前儿还约她下礼拜去公园练太极呢。

想明白了，韦春华整个人都松快了。她哼了一声，连句“算了”都懒得说，扭头就走，脚步轻快，去奔赴下一个战场了。

等人走远了，林老头把拐棍找回来，哆嗦着骂：“你看看她，你看看她什么态度！砸了咱家东西连个说法都没有，果然是村妇，一家子没文化没素质的。”

“说法？”

林家栋冷冷看向林老头，，“爸，您还想要什么说法？我今儿丢的人还不够吗？我都说过多少次了，让你们别跟着素芳和红英找穗宁麻烦，你们怎么不听呢？”

林老头被他这一句噎得翻白眼，林老太从地上爬起来，嘴里还嘟囔着“反了反了”，但不敢再说了，毕竟他们还要靠着儿子养老呢。

老两口站在屋子中间，他看着满地狼藉，心疼得都快抽过去了，那都是钱啊!可又不敢追出去跟韦春华再干一仗，只能捏着鼻子认下了。

林家栋在屋里坐了半天，最后站起来，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

林老太追出来问：“家栋你上哪儿去？”

“出去透透气。”林家栋头也没回，推着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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