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过法律是法律，现实是现实，旧观念依旧根深蒂固，甚至很多干部有时候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觉得家的家务事管不着。

孟主任也深知这一点，光靠讲道理不一定管用，得拿出真章来。

她跟刘姐商量了一下，决定先去春草家走一趟，摸清情况，再做下一步打算：“这种事不能硬来，得先礼后兵。先去做思想工作，实在不行，再找街道革委会、找派出所。”

林穗宁点头，把春草暂时安顿在办公室，让她别怕，等自己的消息。

两个人骑着自行车去了翻身胡同，先找到居委会主任，跟主任通了气。

居委会主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大姐，听到两人来意，直叹气：“春草家的事，我也听说过一些，春草她爸是个犟驴，认钱不认人。上回我劝了两句，他差点跟我动手。”

从居委会出来，她们直接去了春草家。

春草她妈正在院子里生炉子，听到是妇联的人，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堆起了笑：“哎呀，妇联的同志来了？屋里坐屋里坐。”

林穗宁没进去，站在院子里，开门见山：“春草到我们那儿去了。”

春草她妈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强撑着说道：“那个死丫头，跑你们那儿去了？我、我跟她爸就是打了她两下，谁家孩子不挨打？她不懂事，我们替她操心婚事，她还不领情……”

孟主任接过话：“操心婚事？春草才十八岁，那个男的三十多了，打跑了老婆，还带着两个孩子，你们收人家这么高的彩礼，是卖闺女还是嫁闺女啊？”

春草她爸从屋里出来了，叼着烟，黑着脸。

他上下打量了刘姐和林穗宁一眼，嘴角往下撇着，语气十分蛮横：“我闺女的事，我当爹的说了算。妇联管天管地，还管人家家里的事？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养她十八年，收点彩礼怎么了？天经地义！”

林穗宁强硬开口：“婚姻法白纸黑字写着禁止包办、买卖婚姻，禁止借婚姻索取财物。你收人家这么多钱和东西，不是彩礼，是买卖婚姻。你要是把春草强行嫁过去，她可以去街道革委会告，去区里告，去法院告。到时候你一分钱拿不到不说，还违法。弄不好革委会还要把你拉出去批斗劳改，你自己掂量着办。”

春草她爸脸上的肉抽了抽，把烟卷往地上一扔，一脚碾灭，梗着脖子：“劳改？你吓唬谁呢？我嫁我自己的闺女，天经地义！向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哪有她自己做主的道理。她是我养的，吃我的喝我的十八年，老子让她嫁谁她就得嫁谁！什么法律不法律的，那都是管别人的，管不到老子头上！我告诉你，今儿这婚事她是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

他越说越来劲，唾沫星子横飞，脖子上的青筋都暴出来了。

春草她妈在旁边急得直拽他袖子，被他一把甩开：“你别拽我，我就不信了，妇联还能把我抓进去？”

林穗宁看着春草她爸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低声对孟主任说道：“主任，把媒婆也叫过来吧。这事儿缺了她，说不清楚。”

孟主任同意，让居委会帮忙去叫人了。

不到半个钟头，媒婆被带来了。,一进门就满脸是笑，声音又尖又亮：“哎呦喂，这是怎么了？春草这丫头不懂事，妇联的同志还专门跑一趟，多麻烦……”

她嘴里噼里啪啦往外倒那套老词儿，“我跟你们说，那边可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人家。老吴这个人，以前是年轻气盛，现在已经改了。再说了，人家现在正式工，铁饭碗，养活一家老小绰绰有余。春草嫁过去吃香的喝辣的，两个孩子也不用她生不用她奶，进门就当妈，多省心！这种好事，别人抢都抢不到，你们还把福气往外推，啧啧啧……”

“这样的福气给你，你要不要？”林穗宁面无表情地打断她的话，“既然你说的这么好，你怎么不把自己闺女嫁过去？”

媒婆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嘴巴张了张，憋出一句：“我、我闺女早就出嫁了……”

林穗宁阴阳怪气：“结了婚也没关系，让她离了再嫁过去嘛。你自己说的，浪子回头金不换，正式工，铁饭碗，进门就当妈，省多少事，离了再结也值得。你回去跟闺女商量商量？”

她顿了顿，声音冷了几分，“包办买卖婚姻是犯法的，婚姻法写得清清楚楚。你这个媒婆，要是促成了这门亲事，那就是帮凶，一样要负责任。你是想去派出所蹲篱笆子还是想去革委会被批斗？”

媒婆听到说让她闺女离婚的时候，还挺气的，后面看她是想来真的，就不敢再瞎说了。

她讪讪：“我也是好心。”

林穗宁没再理她，转头看向春草她爸：“你也看见了，她自己的闺女都不肯嫁的人家，你还同意把春草往火坑里推？”

春草她爸还是不服，翻来覆去都是那几句话：“人家给了钱的，钱都收了，哪有退回去的道理？再说了，闺女是我养的，吃我的喝我的十八年，也到了她报答我的时候，我让她嫁谁她就得嫁谁。”

林穗宁和孟主任对视一眼，知道来软的不行了。

孟主任一拍桌子：“行，你认钱不认人是吧？那我就跟你算算账。”

她冲身边跟过来的居委会工作人员一摆手，“去，打电话叫他单位和革委会的人都过来。今天这事，当面锣对面鼓，说清楚。我倒要看看，是彩礼重要，还是你的工作、你的户口、你的口粮本重要。”

春草她爸的腿肚子明显打了一下颤，春草她妈早吓软了，拽着丈夫的袖子低声求：“当家的，算了吧……”

春草她爸憋了半天，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去退婚就是了！”

离开春草家里，天已经擦黑，林穗宁和孟主任都松了一口气，以为回去好好写份结案报告，这事儿就算过去

没想到第二天大早，春草又来了。

她比昨天还憔悴，眼睛肿得像桃子，一进门就对着林穗宁哭，声音沙哑：“姐，不行，男方那边不同意退婚，说彩礼收了就不能反悔。我爸，我爸又变卦了，说人家不退他也没办法，让我认命……”

孟主任一巴掌拍在桌上：“反了天了！”

林穗宁安慰春草：“别哭，我们再去，这次一定帮你把事情处理好了。”

孟主任想了想：“我待会要去区里开会，走不开。这样，你带上小方，再叫上妇代会那边的高大妈，她那张嘴，一个顶三个。”

林穗宁点头，叫上方向红，又去隔壁喊了高大妈。

高大妈五十多岁，膀大腰圆，在街道妇代会干了十来年，出了名的泼辣，谁家夫妻吵架、婆媳不和，她往门口一站，三句话就能把场面镇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