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红梅的一肚子气，硬是憋到了下班。她以前不到下班点就溜了，但这阵子因为被孙母警告过，收敛了不少，起码听见下班铃声响起才走人，把椅子摔得啪啪响。

等路过林穗宁桌前的时候，她故意把挎包包带甩了一下，差点甩到林穗宁的脸上。

林穗宁也没惯着她，反手就把包带扯住了，孙红梅被带着趔趄了一下，险些摔倒，扶着桌子没摔个狗啃泥。

“哎呀，孙姐，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我正低头整理文件呢，看见有东西，手一伸就抓住了。你没事吧？要不要去卫生所看看？”林穗宁故作惊讶。

孙红梅咬咬牙：“没事。”

说完，她拎起包，头也不回地走了，小皮鞋踩得咯噔咯噔响，比平时快了一倍。

她气冲冲回家，刚推开家门就看到丈夫任文彬正坐在沙发上。

孙母看见女儿回来，笑着道：“红梅回来了？文彬刚下班就过来了，说来接你回去。”

任文彬站起来：“红梅，我来接你回家。”

孙红梅把包往桌上一搁，往椅子上一坐，端起架子，眼皮都不抬一下，尖声质问：“你大哥大嫂呢？他们不来道歉，我就不回去。我孙红梅不是好欺负的，你大嫂敢跟我动手，难道想就这么算了？”

任文彬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把涌到嗓子眼的那口气硬生生咽了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放软声音：“红梅，我大哥大嫂知道错了。他们怕来了你回不高兴，就没敢过来。你放心，他们已经搬走了，搬到厂里的宿舍去了，以后再也不跟咱们住一块儿了，你跟我回去吧。”

孙红梅的脸色这才缓和下来，下巴抬得更高了，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

“红梅，差不多就行了，别耍小孩子脾气。”孙母在旁边笑着打圆场，语重心长地敲打，“文彬啊，你记住，你跟红梅才是一家人。你大哥大嫂是外人，红梅才是跟你过一辈子的人。你得护着红梅，不能让她被外人欺负。你是男人，家里家外都该你撑着，不能让红梅受委屈。”

任文彬低下头，掩盖住眼里闪过的恨意：“妈，我知道了。”

他想起那天董振华把他叫进办公室，朝自己施压。说什么组织上很重视，让他处理好两口子的事，别让孙红梅受委屈。

董振华是他的顶头上司，一句话就能让他从革委会卷铺盖走人，就能让他这么多年的努力化为泡影。他一个普通人家出身的孩子，好不容易走到现在，当然不敢拒绝，只能过来低头。

孙母还在水花：“你知道就好。还有一件事，妈得跟你说说。你跟红梅结婚时间也不短了，该要个孩子了。妈等着抱孙子呢，你们得抓紧。”

任文彬沉默了两秒，抬起头，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驯的笑：“妈，这种事要看缘分的，急不来。”

孙母的脸一下子拉了下来：“缘分？什么缘分？你那是没上心！我听红梅说，你天天在革委会忙工作，回家倒头就睡，哪有心思？我跟你说，这种事得男人主动，你得努力才行！”

她喘了口气，又补了一句，“我回头跟你董叔叔说说，让他少给你安排点工作。男人嘛，不能光顾着工作，家里的事也得顾。你董叔叔最疼红梅，我和他说的话，他肯定听。”

任文彬努力控制着情绪拒绝：“妈，不用麻烦董主任。我会好好安排的，尽量多抽时间陪红梅。”

孙母见他这副温顺样子，脸色才好了点，她神神秘秘地从围裙兜里掏出一个折叠的纸包，塞到任文彬手，压低声音：“行吧，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这是我求来的偏方，拿去吃，保证管用。”

任文彬倍感屈辱。

被人逼着娶了不想娶的女人，被人按着头过日子，现在连这种事都要被丈母娘管着塞偏方。他算什么？配种的牲口？

但他也只能说：“谢谢妈，我知道了。”

孙母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转向孙红梅：“红梅，听见没有？你也上点心，别老是耍小性子。赶紧跟志强回去，好好过日子。女人啊，有了孩子，这辈子就稳了。吃完饭就走，别磨蹭了。”

孙红梅哼了一声，下巴抬得高高的，没接话，但也没反对。

一顿饭下来，任文彬味同嚼蜡。

孙母倒是高兴，时不时往孙红梅碗里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瘦了”。

又往任文彬碗里夹了一筷子，笑呵呵地说：“文彬也多吃点，身体好了，才能生大胖小子。”

任文彬强忍着恶心把菜塞进嘴里。

吃完饭，两人回家。

任父和任母都还没睡，看见他们进来，任父把手里的报纸放下，脸上挤出笑：“回来了？”

任母从灶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水，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小心翼翼地上前：“红梅回来了？吃了没？要不要再吃点？”

孙红梅没搭理她，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看到任大哥任大嫂的房间门关着，里头黑灯瞎火的，确实没人了。

她这才满意点头，趾高气昂地指挥：“给我打洗脚水，我要泡脚。”

任母连声应道：“哎，哎，我去打，我去打。”

任文斌快步跟了上去，在灶房里抢过母亲手里的搪瓷盆：“妈，我来。”

他弯腰接了一盆热水，端着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声音低低的：“妈，委屈你了。”

任母摇了摇头：“妈不委屈，是委屈你了。”

堂屋里传来孙红梅不耐烦的声音：“水呢？怎么这么慢？”

任文彬对母亲扯出一个笑容，端着盆走了出去。

任母站在原地，看着儿子的背影，眼眶红了，抬手擦了擦掉下来的眼泪。

孙红梅的声音还在传来：“这么烫！你想烫死我？连这么点小事都做不好，你还能干什么？”

任文彬没吭声，站起来去灶房兑了凉水，端回来，重新把盆放在孙红梅脚边。

孙红梅这才把脚伸进去，哼了一声，嘴里还在嘟囔：“什么事都干不好，也不知道当初怎么就看上你了。”

她说着，目光落在任文彬身上，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看着倒还是那副斯斯文文的样子，可越看越觉得不是滋味。

第一次见面那会儿，他穿着白衬衫，安安静静，不卑不亢的，她一眼就相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