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兵的威慑和老农的鲜血压下去白日里的喧哗,可人心哪能这般容易就服帖。
不少农户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心头舍不得那一茬庄稼。
地是他们一锄一犁开出来的,种子是从嘴里省下来的,日日浇水除草,熬到大熟,转眼就要被官府尽数拉走,怎么想都不甘心。
便有人打起了小聪明,趁着夜色,拎着镰刀摸进地里,打算偷偷割下一批穗子藏回家。
可是这帮人你说他傻吧,他们知道晚上去;可你说他聪明吧,根本不知道零散的掐几把,反而又慌又贪,一片一片连片地割,一大片庄稼整整齐齐缺了一块,黑夜里看不出什么,待到天光一亮,就算是个傻子也能一眼就能瞧出异样。
第二日一早巡田的兵丁一眼便发现缺口,顺着痕迹追查,很快就把夜里偷割粮食的几个人拿住,一并押到田埂之上。周遭附近的农户听闻动静,都被唤过来,远远围了一圈。
带队官差面上没有半分缓和,当众宣判,说他们私窃征粮,违抗节度府的条令。
板子搬上来,噼里啪啦的声响在田野间传开。几十板子落下去,几个人皮开肉绽,痛得满地打滚,哀嚎不止。
“都看仔细!”官差高声喝道,“白日抗令是死,夜里偷摸窃取征粮,一样要受重罚!莫要心存侥幸,觉得夜里做事便无人知晓!”
围观之人看得心惊胆战,原本心里也打着同样主意的,此刻尽数熄了念头。
一时间,整片田野安静下来,只剩下受刑之人断断续续的痛哼。
先前老农血染田埂已经刻进众人心里,如今又见偷粮之人当堂受杖,两道教训叠在一起,人人都晓得,眼下这条红线碰不得。
只是压得住人的手脚,压不住心底的愁。
不少人垂着头,悄悄攥紧了拳头,眼里藏着说不出的悲凉。辛苦一年的粮食,如今想留一口,竟然还得用半条命去赌。
板子落完,这事还不算了结。
带队官差冷着脸,当众把罚则说得分明:再有偷割征粮,除了杖责,还要双倍赔粮。割走一百斤,便要交出两百斤补上,少一粒都不行。
他抬眼扫过围拢过来的一众农户,声音压得又厉又响,顺着田风飘出去老远。
“我给你们一夜的机会!凡是夜里偷偷下过地、割过征粮的,全都自觉把粮交出来。住在城里的,送到军营门口;住在城外的,就搁到自家地头。若是等我们巡查出来,那就不是打板子这般轻巧,到时候别怪我们送去见那陈老农。”
这话像一块巨石砸进人心,吓得不少藏了穗子的农户心惊肉跳。
夜里,各处地头、军营门口,悄悄多出一堆堆捆好的谷穗,都是吓得赶紧交出来消灾的。
旁人都被这一手唬住,可石莽心里透亮。
这些凉州过来的官差、兵卒,和敦煌本地世代军农一体的将士不一样。
他们不太懂田,只晓得命令吓唬百姓,这一套威慑,大半都是虚的。
别人怕,他可不是被吓大的,偏要钻这个空子。
他租给三家佃户的田里,眼下有四十亩正是被划入征收的田亩。
石莽寻了机会,悄悄寻上三家佃户,每家挑了两个胆子大、手脚稳当的壮年汉子,约好夜里下地。
佃户们心里也在打鼓,可转念一想,这庄稼本就是他们一滴汗一滴汗种出来的,官府说收便收,实在不甘心。
再说了有石东家领头撑着,他们那点惧意便消了大半,反倒生出了一股铤而走险的刺激。
白日里各干各的活,心里却一直悬着,只盼着天色快点沉下去,好下地去收本该属于他们的粮食。
夜里下地之前,石莽反复叮嘱,不许犯蠢。
“别连片下镰刀,一眼就瞧的出来,咱们从中间慢慢取,有的掐穗尖,有的悄悄捋下层的熟粒,一点点往外拿,让那些官差面上看着不少就行。”
几个佃户都细心,牢牢记着石莽的话,下手极有分寸,不敢贪心一次性掏空。
一晚忙活下来,少则一两麻袋,手快的更是能收上好几麻袋。
田地广袤,只这般零星抽收,远远望去看不出破绽。
而城里家中,林晚娘却是日日悬着一颗心。
她知晓石莽夜里去田地冒险,一闭上眼,眼前便是田头那染血的一幕,还有前些日子偷粮之人挨板子的哀嚎。
夜夜等不到人回来,便夜夜睡不踏实,连着几日熬下来,眼下挂着浓重的黑眼圈。
这天她出门采买,正巧撞上王大娘。
王大娘一眼就瞧见她憔悴的模样,连忙拉住她,满脸关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