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番细细审问盘查,乾德帝才知晓前因后果。
按宫规律法,景仪贸然冲撞圣颜、擅自接,轻则杖毙,重则株连。
现实中这得看陛下的心情,他心情好了就是顺嘴的事,心情不好就是要去阎王殿去点个卯。
可彼时帝王心中,满是即将得嫡子的喜悦,一心想为腹中孩儿积福行善,不忍杀生。
最终,乾德帝压下了惩治他的念头,将那瘦得形如鸡崽子、浑身伤痕却眼神清亮倔强的小景仪,随手赐给了当时的禁军统领金牛。
金牛阅人无数,一眼便看出这小太监看似卑微孱弱,实则聪慧绝顶、胆识过人、心性卓绝,是块藏在泥里的璞玉。
他惜才爱才,不顾景仪卑贱出身、宦官身份,将他收在身边悉心教导,倾囊相授兵法、武艺、布阵、驭人之术。
景仪不负所望,步步精进,隐忍蛰伏,日日勤学苦练。
后来金牛沙场因公殉职,战死报国,空出禁军统领之位。
无人想到,当年那个二两银子卖身、日日挨打受辱的卑微小太监,一步步踏着血泪与磨砺,接过师父衣钵,坐上了皇城禁军最高统领的位置。
从宫闱蝼蚁,到帝王近臣、禁军之首。
半生荆棘,半生峥嵘。
这样一路从地狱爬出来、见过最顶级权术、最残酷人心、最懂识人辨势的景仪,
如今俯首称臣,甘居沈冬阳之下。
郭恒心中重重一叹,眼底震撼愈发浓烈。
能让景仪真心臣服、谨守尊卑、甘为副手、事事敬畏以待之人……
其真龙气度,早已无需多。
关弘之敛尽心中所有轻视与疑虑,沉声道:
“难怪他笃定不悔。原来以景仪阅尽天下人的眼光,尚且甘愿追随,这位沈先生,确实值得我们亲眼一观、赌上一次前程。”
景仪瞧出二人眼底暗藏的审视与考量,低声温声安排道:“不必急于一时。”
“沈冬阳每日都会亲自过来巡查队伍、核查账目、安抚流民,雷打不动,一日一次。二位暂且先跟着我们熟悉队伍规矩、安顿下来,等他过来,我再正式替二位引荐。”
郭恒微微颔首,神色沉稳有度:“甚好,仓促相见难免唐突,这般循序渐进,最为稳妥。”
关弘之目光望着前方井然有序忙碌的人流,缓缓开口:“我们初来乍到,贸然近身确实不妥,正好趁这段时间,好好看一看这支队伍的风气、人心与规矩。”
他们二人都是先帝旧臣,阅人无数、深谙权理。
一时的气度模样可以伪装,一时的处事手段可以模仿,但日复一日的自律、整肃的风气、万民归心的人心,是装不出来、演不出来的。
景仪看透二人心思,淡淡一笑:“二位尽管细看,是龙是虫,是真格局还是假模样,朝夕相处、日日观察,自然水落石出。”
“他待人从无架子,处事公私分明,恤老弱、明赏罚、有胸襟、有底线,你们多看几日,便知我今日所,无半句虚。”
郭恒、关弘之郑重点头。
昔日高傲凛冽、从不轻易赞许他人的禁军副统领,能心甘情愿俯首辅佐,句句维护、字字笃定。
风过官道,流民安然有序,护卫纪律严明,没有乱世队伍常见的劫掠散乱、欺压弱小。
二人心中,已然悄悄多了几分底气与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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