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翠翠见状立刻笑着迎上去,姑嫂、兄妹凑在一处,絮絮说着逃难路上的惊险,互相打听沿路粮水多少,一时间人声嘈杂。
还没等这波李家亲戚叙完家常,二房王小花又红着眼圈领来另一伙人,正是她的爹娘与弟弟等人。
王小花抹着眼泪跟沈老头、沈老太诉苦,说她们王氏一族半路遇上四散劫掠的流民,人群冲挤之下,族人彻底离散,如今只剩下自家这几口,走投无路,只想依附沈家同行。
沈家人口多、还有牛车装载粮食器物,人多势众,路上遇上事端也能互相撑腰,只求沈家肯收留他们一路同行。
沈老头沉吟片刻,瞧着一行人狼狈不堪,终究没好狠心驱赶,点头应了下来。
这些年王氏这个儿媳妇做事还算周正,虽然是半卖半娶进来的,也没像一些女人只会往娘家扒拉东西。
沈七七坐在一旁看着陌生的王家人,王老头和王老太因为一连生了五个女儿,最后才得了一个儿子,所以他们都给出嫁女定了规矩,回娘家只能带着外孙子,外孙女不能踏入王家门,生怕女娃踩坏了王家的风水,让他们下一代也是成串的闺女。
所以沈七七三姐妹都没有跟着王小花回过娘家。
王小花这些年也不怎么往娘家跑,每回去也都是带着粮食去,虽然她爹娘待她不好,可弟弟王小树她是心疼的。
就是因为弟弟的出生,她平时只在家里好好照顾弟弟,才不用跟几个姐姐一样终日劳作,到了岁数就被打发出去换彩礼。
正是因为两人相处较多,所以感情也很和睦,可惜她娘生弟弟的时候岁数大了,王小树一出生就不如别的男孩强健,长大了也干不了很重的体力活。
又被爹娘惯的厉害,养成了一副油滑贪懒的性子。
王小花目光落在一旁抱着小侄子刚子的弟妹刘氏身上,悄悄摸向自己贴身背着的小包袱,从夹层里摸出一块干硬的粗粮饼。
这是今早出发时她刻意省下、没舍得下肚的口粮,一路攥在怀里捂得温热。
她左右飞快扫了一圈,避开沈家其他人,也避开一旁自顾叹气的王老头王老太,快步挪到刘氏身侧,将粗粮饼掰成均等两半,偷偷塞进刘氏掌心,声音压得极低:“快拿着吃,你跟刚子一人分一半,垫垫肚子。”
刘氏攥着粗糙的饼块,鼻尖瞬间一酸,眼眶唰地就红了,哽咽着低声唤她:“五姐……”
自打流民冲进村子劫掠,王家存粮被抢大半,日子便彻底熬不下去。
明明五姐送来的粮食还有不少,公婆眼里却只有自家金贵的儿子王小树,吃食全都紧着他,就连亲孙子刚子,也只能捡一点大人剩下的残渣碎末充饥。
连日缺粮,孩子日日饥肠辘辘,每到夜里就饿得辗转啼哭,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刘氏看在眼里,心疼得夜夜抹泪,却半点不敢在公婆面前抱怨。
“嘘,小声些,赶紧喂孩子,别被旁人瞧见惹闲话。”王小花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叮嘱道。
原本蔫蔫靠在刘氏怀中、饿得昏昏欲睡的刚子,鼻尖灵敏捕捉到粗粮饼淡淡的麦香,立刻抬起蜡黄的小脸,小嘴一张一合,使劲往刘氏怀里拱,小手也虚弱地扒拉着她的衣袖讨要吃食。
刘氏连忙低下头,把手里半块饼细细揉成细碎的渣末,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喂进儿子嘴里。
刚子含着饼渣,小口小口贪婪地吞咽,小小的身子安稳靠在母亲怀中,方才萎靡无神的眼睛,终于多了一点光亮。
等到儿子吃完了一半饼子,刘氏又拿起另外一半想喂给他,却被儿子塞进了她嘴里。
“娘,吃”。
刘氏嚼着厚重的粮食香味,眼泪止不住的流:“好,娘吃,咱们都吃。”
沈老太就坐在不远处的牛车边,眼角余光将两人偷偷递饼、喂孩子的小动作看得一清二楚。
她活了大半辈子,什么人情世故看不透。
她看见王小花藏粮、看见刘氏感激落泪、看见小娃娃饿得可怜巴巴。
可她什么也没说,也没起身,更没出声制止,只淡淡收回目光,继续慢条斯理理着车上散乱的布包袱。
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