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长家的气氛压抑得滴水成冰。

西厢房房门紧闭，自回家后，李胜云便将自已锁在屋内，任凭家人如何轻声叩门、温声呼唤，始终死寂一片，不肯应声。

正房堂中，李村长端坐椅上，面色阴沉肃穆，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

他扫视一圈围站的家人，目光最终落向大儿媳孟氏，沉声开口：“胜云的心思你知道吗？”

李家向来分工分明，村长素来只看重孙儿的课业功名、立身德行，日常起居、心性细微变化，向来都是孟氏这个亲娘贴身照管。

孟氏眉眼带着浓浓的茫然与酸涩，轻轻摇头：“我不知道，胜云除了去往书院求学，本就在家时日不多，每次回来都是闭门苦读，极少外出。偶尔出门也是访同窗、做农活，一一行，从无半分异常。”

话音顿了顿，她想起往日公婆数次提及婚事，又想起今日后山的事情，眼眶瞬间红透，声音带着哽咽的委屈：

“我这两年时常跟他提起说亲的事，村里不少本分好姑娘，家世样貌都般配。”

“可他次次兴致不高，总推脱说要安心读书，等考取功名之后，再考虑儿女私情。我原以为他一心向学、胸有大志，万万没想到……没想到他心里，竟然偷偷跟沈福宝搅和到了一起。”

一想到自家素来乖巧懂事、清白上进的儿子，如今被情所伤，闭门不出、暗自煎熬，在外沦为全村笑柄，孟氏心疼得心头抽痛，泪珠忍不住簌簌滚落脸颊。

一旁的李老太更是气得浑身发颤，满脸戾气，忍不住破口痛骂：“杀千刀的沈福宝！天生一副狐媚子模样，心思不正，专门祸害旁人！好好的胜云被她勾得心神大乱，白白付出数年真心，最后落得这般下场！这般心术不正的姑娘，怎么就半点报应都没有？！”

满室皆是怨愤，唯独李村长最为冷静克制。

他冷冷瞪了激动的老妻一眼，沉声压下她的怒火，条理清晰地点破其中关键：“你少说两句！胜云嘴严，此事从未对外吐露半分，无媒无聘、无名无分，从头到尾不过是小儿女的感情纷争。”

“咱们空口白话，根本挑不出人家姑娘半点错处，咱们家没有表示，难不成还拖着她不去说婆家，闹出去只会让人笑话李家小题大做、无理取闹。”

“今日之事，沈家大概率也是不知情的，若是他们知道沈福宝跟胜云私下来往，沈老头断然不会在后山当众认下裴律这个外来女婿。”

都是人老成精的狐狸，那头轻那头重最是分的清，胜云比起外来的裴律，傻子也知道怎么选。

他目光深沉，看透了双方的处境：“今日这场闹剧，咱们家丢了颜面，沈家也彻底落了个教女不严，朝三暮四的名声，全村人都看在眼里，他们半点便宜没占到。”

话落，他看向紧闭的厢房，语气带着无奈，也带着决断：“事已至此，没有回头路了。就让胜云彻底忘了沈福宝吧。天下好姑娘千千万，踏实本分、心性良善的比比皆是。”

“沈福宝心性虚荣、贪心不定，本就不是个能安稳过日子、相伴长久的人，错过未必是坏事。”

李老太满心不甘，胸口憋着一口恶气，咬牙追问：“那这事，就这么白白算了？咱们胜云的真心、咱们李家的脸面，就这么任人糟践？”

“不算了还能如何？”李村长眼底掠过一丝沉冷的无奈，字字通透清醒，“你孙子藏得滴水不漏，明面上，咱们李家和沈家清清白白，没有半点婚约牵扯。人家沈家的孙女，婚配嫁娶，本就是人家的家事，想嫁谁，轮不到咱们置喙。”

堂屋瞬间再次陷入死寂。

家人满心憋屈、心疼、愤怒，却偏偏无可奈何、无处说理。

他们只能咽下这无妄的屈辱，看着自家少年独自在屋内消化所有背叛与伤痛。

无人知晓，紧闭的木门之后，那个被所有人以为情伤难愈的少年，早已褪去了所有天真温柔。

他没有哭，没有怨天尤人，只是冷静地复盘了所有过往，将数年真心尽数斩断，也将沈福宝的行为做了分析。

沈福宝骨子里天生慕强，追逐能给她带来气运、前程、荣光的人。

从前在大山村，唯有他李胜云最有前途，寒窗苦读，年年在书院拔得头筹，是全村人都看好、日后必定能考取功名的读书人。

村长是他祖父，李家在村中根基稳固，遇事自有撑腰。

那时沈福宝频频主动靠近，日日对他温柔小意，时常寻各种借口与他交好，有意无意周旋在他身边，处处展露乖巧柔弱的模样。

现在想来，哪里是纯粹动心，不过是看中了他身上看得见的前程与倚仗。

可裴律出现之后，一切都变了。

哪怕裴律家族败落、一无所有，可他出身京城世家，饱读诗书，谈吐气度远非乡下农户可比。

在沈福宝眼里，裴律是比他潜力更大、上限更高的强者，能带给她更大的机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