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三大弊?”崇祯乐了,“坐下说。”
郭允厚依坐下,郑重道:“第一弊,乃是质物杂乱,全无规制。”
“北方即便未有皇明钱庄规制之时,民间借贷也只认实打实的东西;就拿田产来说,想借银子,拿地契来而已。”
“可江南全然不同,田骨可押,田皮可押,连田地里今年明年的收成都可以押。”
崇祯冷笑点头——田骨是所有权,田皮是使用权,而未产出的农货,本质就是古代版农业期货。
“第二弊,文书虚浮,全无凭据。”
郭允厚语气愈发凝重:
“北方借贷,白纸黑字红手印,还需德高者作保,一环不落;可江南士商之间的借贷,全然不讲规矩;动辄口头一诺,便可拆借数百上千的银两。”
“说起来是江南文人重风雅轻俗规,实则是私相授受!无文书凭证,那一旦有纠纷,就走不了官府诉讼的路,只能在士绅府上私断,实乃动摇国法!”
崇祯再度点头。
这套人情金融看似一诺重千斤,实则根本就是士族抱团排外、收割底层的利器。
郭允厚深吸一口气,说出最后一点:
“第三弊,贷额离谱,本息滚翻无穷尽也!”
“北方一亩水田,据实作价,最多可贷五到十两白银;可江南同样一亩良田,竟能虚抬至三十两白银放贷!”
“看上去是好事,可贷额越高,叠加的复利滚息就越重;从放款那一刻起,就注定了债务人难以还清翻身!”
三条弊端尽数道完,郭允厚担忧地看着崇祯:“陛下,此三弊叠加,市面借贷看似宽松活络,实则违约风险堆积如山;年成好时尚可勉强付息周转,一旦年成歉收、商路动荡,立刻无力还贷、全线违约。”
“久而久之,底层小民破产流离,中产商户家业尽失,土地产业尽数向顶层士族集中,积重难返。”
崇祯缓缓摇头,冷冰冰的吐出几个字:
“你啊……还是心太善。”
“如果我是江南士绅,为何要等天灾?就不能造人祸吗?”
“自张江陵一条鞭法之后,市面上白银为王;我可以集中放贷,制造虚假繁荣,也可以收紧银根,制造市场恐慌!只需一收一放之间,那些被债务套牢的人,顷刻间便会无力偿债;届时,百姓只能那房屋良田……甚至自己抵债!”
一番话落,如惊雷贯耳。
郭允厚浑身一震,脊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崇祯唇角的冷笑愈发凛冽,放低了声音,几乎是在自自语:
“资本主义萌芽……呵。”
“这哪里是什么萌芽?这分明是已经走到极致的高级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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