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古至今，从士绅到资本家，那些手握生产资料、垄断产业渠道的既得利益群体，永远会把一句话挂在嘴边——没了我们，天下便无物可产、百姓就无以为活。

不管自己信不信，他们总是在想方设法地让别人相信。

长远来看，这当然是屁话——土地永远在、劳力永远在、百姓求生的本能永远在，生产不会因为某一群既得利益者退场而彻底停滞，俗话说就是没了谁地球都一样转。

可若是只看眼下时局，这句话却又确实有几分道理。

百年垄断之下，江南的生产链条、流通网络、金融体系，早已彻底绑定在士绅资本集团身上。

魏忠贤在江南大杀特杀，确实扶持了几个喜迎新政的典型，但副作用是让其他的士绅开始狗急跳墙，集体停摆；结果也显而易见——整个江南的社会供需循环便瞬间断链。

而且和北方那种商铺关门的消费端停摆不同，江南这可是士绅大族集体锁仓囤粮、关停织坊、遣散雇工、停运财货……从最上游的生产端开始全面瘫痪。

原本应对这种资本罢工其实也很简单，那便是以更强大的产能、更廉价的商品、更高效的供应体系，自上而下摧垮江南本土的传统产业垄断，彻底废掉旧士族的生产话语权，让他们的“离我不行”沦为彻底的笑话。

可问题是，北方新政推行不过三年，远没有形成碾压式的产能优势；即便真有那么多货物，以当下大明的物流能力，也根本覆盖不了南直隶上千万人口。

……

……

南京城南，机户云集，原本是整个南直隶最繁盛的织造根基。

这里的人，一大半是大明的户籍制度崩坏之后汇集于此，给各自的东家干活织布的，至于东家们拿走他们纺织出来的布匹怎么换成银子，那不是升斗小民操心的事情。

另一小半，则是这里的原住民，大明正经的织户，他们的产出是经由南京织造太监收集，送到市舶司和夷人换成银子，再注入到大明的国库中。

往日里天光乍亮，家家户户便开机络丝、挑花织锦，街巷里尽是匠人劳作的动静、客商往来的喧闹。

可自从魏忠贤到了南京之后，整条织造街就逐渐冷清下来；今天说原材料要晚几日到，明日说工钱要下个月结——不知不觉间，家家户户都干完了手上的活，却没人来收走货物赏下银钱，于是织机停摆、染缸静置，匠人们也只能蹲在门口发呆。

“江叔，这刁天要变了，啊是啊”

被旁人提问的人叫江如宝，四十来岁年纪，算是这条街上的一号人物。

他本是大明的织户，前些年不知道走了什么门路，得到了北方流传下来的几张新式织机，从此工作效率大飞跃；除了完成官府的织布工作之外，还能有多余的产出给自家换点银子，日子肉眼可见的好过起来。

当然，这年头上面没有人，出头就是找不自在——江如宝很快就惹上了麻烦，差点要吃官司。

但他脑子灵活，也识时务，很快就又走通了门路，巴结上了某位退休官员的大腿；把铺子的大头送到人家府上之后，自己也从一个创业者光荣升级成了有点股份的职业经理人。

但自从魏公公到了南京，自家的大腿飞奔着去乡下避难了；原材料和出货渠道都断了联系，江如宝守着十余张织机，二十来个学徒伙计的机房，心底一片冰凉。

“掌柜的，您可得拿个主意。”小伙计蹲在门槛上，满脸焦灼，“咱这机到底开不开？”

江如宝长叹一声：“是我不想开吗？生丝从哪里来？绸缎往哪里卖？啥都不知道，开个屁开。”

“放心吧，柜上还有银子，一两个月饿不着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