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衙大堂里,剩下的十个人跪在地上,膝盖已经麻了。
他们看着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被拖出去,哭喊求饶声从院子里渐渐远去,身体在发抖,可心里头那根绷了整整一天的弦,终于松了一点点。
他们过关了。
认窝银到了标准线,虽然没有足额,但皇帝说了三分之二就算数。
有人偷偷吐出一口浊气,微微直了直腰。
他们都是扬州城里最体面的人家,连知府都要客客气气地称一声“先生”,如今能全须全尾地走出这座府衙,已经是天大的造化了。
他们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又赶紧低下头去,不敢让堂上的人看出自己心里那点侥幸。
崇祯看了他们一眼,微微冷笑:“将这十人暂押,等候后续处置。”
十个人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退得干干净净,可东厂番子没有给他们争辩的机会,两个人架一个,像提小鸡一样拎了起来,押进了偏院的一间空屋里。
门从外面锁上,插销落下的声音清脆而冰冷。
当天下午,扬州城四门和各处码头同时贴出了新的告示——写着那十个人的名字,以及“若有知悉此十人涉及其他不法之事者,可至府衙具名禀报,一经查实,必有重赏。”
接下来的两天,东厂公廨门前排起了长队。
告状的百姓络绎不绝,有人声泪俱下,有人咬牙切齿,书吏们忙得脚不沾地,一摞一摞的证词堆在案头,很快就叠了半人高。
厂卫和御史们也随即行动起来,直扑那几人的府邸、商铺、仓库查证;因为主人都还被皇帝关在府衙里,下面的人自然也来不及销毁赃证或者转移财物,很快就被挨个查了个结实。
史可法拿着整理好的卷宗走进府衙后院的时候,天色已经快黑了。
崇祯正在灯下翻看一本从北京送来的奏报,头也没抬,说了一声:“念吧。”
史可法展开卷宗,一条一条地念。
扬州士绅赵某,祖上是嘉靖年间的御史,传到这一代已经不入仕;贩盐只是人家的副业,真正的主业是海运走私——长江边上某个废弃的水师营寨已经成了人家的物流园,一船船的物资从这里出发,入海南下,直奔南洋和泰西人交易。
扬州士绅贾某,南京吏部某郎中的姻亲;除了盐业之外,居然还兼着人口买卖的活计——手下有几个豢养扬州瘦马的院子,姿色好的卖给大明的达官贵人,姿色差些的……居然能买到倭岛去,在那里大明的女子能卖上高价。
扬州士绅马某,这个倒是正经盐商,偷税漏税也不严重;但他竟然是复社的成员,也是方德辉背后的人——漕河兵变就是他在复社高层的指导下执行,为了就是拖慢皇帝南下的脚步,为南方的布置争取时间。
崇祯靠在椅背上,用手揉着眉心,满脸的疲惫。
史可法面色有些发白,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陛下……不能再杀了。”
“其一,陛下承诺百姓整顿盐业十日,今天已经是第八日;臣担心将这些人全部斩决之后,盐政滞涩,恐有民生不稳。”
“其二,陛下一心为民,必是一代圣君;可若一次将扬州士绅屠空,煌煌史书上终究白璧微瑕……”
崇祯没有睁眼,疲惫的说道:“你说的有道理,朕其实真心希望他们当中能活下来一两个;但你也看到了……这哪一条不是伤天害理的勾当,哪一条……有不死之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