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没有继续纠缠节字营的事情,而是扫了一眼远处那些伸长脖子的漕工,换了个话题。
“朕再问件事。”崇祯的声音放低了些,“这运河上的漕工们,一年到头有多少进项?生计如何?”
这个问题比刚才那个更难回答——刚才那个是“事”,有头有尾,说得清楚;可“生计”这两个字太重了,让他不敢轻易开口。
“勉强度日。”他最终说了四个字。
但皇帝似乎并不满意:“说详细些。”
“陛下不嫌草民啰嗦的话,那草民就说给陛下听。”郑青山咽了一口唾沫,娓娓道来。
“这漕河上的船头,每月能混个一两银子,熟练些的船工,也有个三钱五钱,算是能糊弄住家里的几张嘴;但您看这河边十小几万人,有多少船头船工呢?”
“往下些的,便是岸上的食肆医馆、修补船体浆帆的工棚;再往下……就是岸边的纤夫、码头上的苦力、棚区里的帮闲;若说进项的话,自然是依次往下减。”
“好些的,能吃上窝头咸鱼,差些的,就只能靠稀粥度日了。”
崇祯不置可否地点点头,运河沿岸,已经算是大明比较富裕的地区,不然也不会这么多人涌过来讨生活。
百万漕工,从爷爷的爷爷开始,就在这条河上讨生活,可讨了两百年,也不过是“勉强度日”而已。
张至发偷看一眼皇帝的眼色,赶紧请罪。
崇祯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何罪之有?”
张至发伏在地上:“其一,漕运不通,南粮不能北运;其二,民生不恤,漕工饥寒交迫;其三,治军不严,漕兵哗变杀伤百姓。”
“三罪并立,微臣万死难辞其咎!”
他说完,他额头重重地磕在青石板上。
码头上鸦雀无声。
远处那些伸长了脖子的漕工们,看着一个二品大员跪在泥地里磕头,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磕头的要是那些克扣粮饷的贪官,他们恨不得上去踹两脚;可张至发这个人,虽然没什么大本事,却也不算坏。
他来淮安不到两年,至少没有打过漕工一板子,逢年过节还派人给窝棚里的老人送过几回米。
可他坐在那个位子上,什么都改变不了,什么也做不成。
“起来吧。”崇祯笑了笑,“咱们一件一件地说。”
“漕兵哗变的事还没完,等查清楚了再说,今日先不提。”
“民生不好,你确实有责任,不过在朕看来,首先还是皇帝和朝廷的问题;朝廷在北直隶和山东已经开始执行新政,其中关于户籍的部分就有取消繁杂名目,一概归于民籍。”
“所以,南直隶马上也要跟进,你们这些漕工到时候也要登记新的户籍。”
人群中响起一阵淅淅索索的谢恩声。
这事情说小不小,说大不大——好处是摆脱了半黑户的身份,但大明有正经户籍的那些人也没见得好过到哪里去。
崇祯恍若不觉,继续道:“既然不再是黑户,那自然要换个正大光明的活法;待新政在南直隶落地,朕会下旨允运河运输民间货物。”
这下人群中才响起轰然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