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运河从淮安城西边流过,而运河和城墙之间这片地方就是漕工们的聚居区。
他们在这里繁衍了数代,从爷爷到孙子都靠着这条运河吃饭;有些人积累了一些财富,盖了木屋,但大多数人还住在祖祖辈辈传下来的窝棚里。
无数个窝棚沿着运河绵延数里,就是大明“百万漕工”的缩影。
往日这个时辰,窝棚圈里应该是炊烟袅袅;孩子们在泥地里追逐打闹,女人们扯着嗓子喊自家男人回家吃饭;那些声音和气味混在一起,就是活着的味道。
今天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仓皇寂静。
离漕兵哗变砍杀百姓,还没有过去十天;那些披着朝廷军服的溃兵,抢了粮铺,烧了民房,又扬长而去。
漕工们心里憋着一团火,却又无处发泄;他们在这条河边活了一辈子,老实了一辈子,被欺负了一辈子,可这一次,死的是他们的街坊邻居,甚至亲生骨肉。
窝棚圈里的男人们,此刻大半都聚在运河边的空地上;他们三五成群,蹲的蹲站的站,脸色灰败而阴沉。
几个年长的船头蹲在人群中间,低声商议着什么;更远处,几个年轻后生红着眼眶,手里攥着扁担和船桨,不时朝北边瞪上一眼。
人群中有人在低声骂,骂漕运总督无能,骂朝廷不管百姓死活,骂那些当官的只会欺负老实人。
如果再没有人来给他们一个说法,他们就要自己去找说法了。
就在这暗流涌动的当口,一个消息像风一样从北边刮了过来。
“皇帝来了!皇帝的船队到了泗阳!圣驾要从这里上岸,看看漕工们,再进淮安!”
消息是码头上一个管事的船头带来的,他跑得满头大汗,嗓子都喊劈了。
可他的话没有引起想象中的骚动,人群只是沉默着面面相觑,像是在消化一个太过离奇的消息。
皇帝来淮安?来这个窝棚圈?来看他们这些泥里刨食的漕工?
“真的假的?别是又有什么人哄咱们吧?”有人小声嘀咕。
“圣驾的大纛都过了清河县了,再有一个时辰就到码头!这还能有假?”那船头急了,嗓门又拔高了几分。
人群终于有了一点动静。
有人站起来,伸长脖子往北边张望,可除了灰蒙蒙的天和浑浊的河水,什么也看不见。
有人开始小声议论,面露喜色,觉得皇帝来了,漕运的事就有指望了;有人冷笑,说来了又怎样,他能知道运河的水有多深、窝棚里的老鼠有多大、漕工们一年到头能吃上几回肉吗?
一个刚过二十岁的年轻人,穿着龙袍,坐在轿子里,远远地看上一眼,说几句“百姓辛苦”的话,赏几贯钱,然后回北京继续当他的皇帝,如此而已吧?
可当那面明黄大纛真的出现在官道尽头的时候,所有的怀疑、不满、冷笑、讥讽,都在一瞬间被压了下去。
……
一艘大船在码头前停了下来,禁军和厂卫登岸之后,附近的百姓终于见到了大明天子的身影。
崇祯穿着一身玄色龙袍,腰束白玉带,头戴乌纱翼善冠,一步就从踏板跳上了码头。
这就是皇帝?那些见过世面的老船头心里也在打鼓,就这么个毛头小子,能管得了运河上这一摊子烂事?
无数道目光汇集在他身上——有畏惧,有怀疑,也有少数人眼底深处那一丁点儿小心翼翼的、不敢说出口的期盼。
而站在大纛下的崇祯,也在打量着他们。
他的目光所及,是低矮的窝棚,是泡烂的船板,是无数张黝黑粗粝,面黄肌瘦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