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谦益也没辩驳,只是淡淡道:“陛下登基以来杀过多少人,你不知道么?京城倒是也有如你所说辞官而去的,但立马又有人补上……”
“说到底,咱们这些人有田有产,不在乎朝廷那点俸禄;但更多人还是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的……”
钱龙锡正待再说话,却听见雅间外传来三下轻叩门声,管家低声通传:太仓张采到访。
钱谦益、钱龙锡对视一眼,神色微动,即刻让人引入。
来人正是复社二号魁首张采——今年不过二十七八岁,文士长衫,眉眼锐利,颇有些上位者的气质。
这里就不得不提一句东林和复社的区别了。
东林的立身之本是土地和宗族,依托万亩祖田、乡族佃农来谋利;而复社是江南的工坊主、金融先驱和走私海商抱团形成的资本家联合体,双方的获利途径其实是相斥的。
就像崇祯登基之初就清楚认识到的那样——这两帮人正常来说应该尿不到一个壶里;但在皇权压力之下,现在也只能暂时放下摩擦同仇敌忾了。
所以二人对张采的到来也没什么警觉和排斥,寒暄两句就进入了正题。
张采目视钱谦益,沉声道:“牧斋先生,学生赞同稚文公所;皇帝就算杀士人毫无顾忌,但如今已经是生死存亡之际,容不得怜惜性命了。”
“反正这江南落魄寒门遍地都是,让皇帝杀上一批,显得我等悲情,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
二钱都是一时语塞,有些不悦地看着他。
大家心知肚明,江南落魄寒门士子众多,要上街抗议也轮不到在座的几人去把脑袋垫到皇帝的刀下;但这种事情堂而皇之的说出来,还是显得狠辣冷酷,不符合圣人教诲。
但钱龙锡见有人支持,还是坚定了自己的决心:
“没错,我以我血荐轩辕,皇帝要杀士人,就从我等杀起!”
钱谦益心中暗笑——你说的那个“我等”里有你么?但事已至此,他也不好反对,只能抬手喝茶表示默认。
事不宜迟,钱龙锡当即告辞而去。
他走后不久,钱谦益终于想到了什么,突然抬头看向张采。
“我也愚钝了,你的目的还有一层吧?皇帝要收回土地的决心不可动摇,但他对商贾还是有的谈的;你想把那些抱着田土的士族送掉,然后和京城和谈?”
“别怪我没提醒你,韩象云也曾打的这个主意!”
张采被他说破谋划,倒也不恼,只是微微一笑:
“牧斋先生误会了,我确实有推他们一把的心思,却不是为了投降……韩公因先帝旧事而死,而我们复社已经对今上出过手了,根本没有两圆的可能。”
“你知道就好。”钱谦益略松一口气,又问道,“那你为何……”
张采站起身来踱了两步,又转过身来:
“牧斋公,江南如今最需要的是团结;流一些血,也许才能让那些心怀侥幸的人清醒过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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