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渐起。

汉城城外，匆忙排成队列的朝鲜两班大臣屏息凝神，心中腹诽不已。

正常来说，即使有天朝使节莅临，也是在城外驿站休息一夜，第二天早上再入城；如此双方都有充足的准备时间，不至于手忙脚乱。

可这位大明天子倒好，早上从仁川上岸，下午就到了汉城，现在进城，怕不是打着用了晚膳就休息的主意。

这般随心所欲，真是个特立独行，完全不考虑下面辛苦的天子！

腹诽归腹诽，但毕竟人家把前几年刚刚兵临城下的建奴收拾了，天朝还是那个天朝；当一面飘扬的天子龙纛出现在官道尽头的时候，大家还是整齐地跪了下去。

朝鲜国王李倧自然站在最前面，眼睁睁地看着大明皇帝来到自己面前，心中无比惊异。

崇祯没有如他想象那样坐在龙辇或者马车上，而是身披绣着金线龙纹的皮甲，腰佩长剑，马鞍下还挂着短管火铳，杀伐之气扑面而来。

这显然不是一个深宫中的皇帝，而是如当年的洪武永乐一般的马上天子。

“臣李倧，参见上国陛下。”

李倧伏地行礼……按礼法来说藩王见皇帝不需要跪，但大明天子来意不明，先把姿态摆低点再说。

李倧今年三十五岁，和朱常洵一样年纪，崇祯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称呼藩属国国主，只能含糊道：

“大王请起，你看这是谁。”

崇祯向旁边一指，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从随从中出来，激动道：“父王！”

这孩子叫李觉，是朝鲜王世子，之前朝鲜挨了建州一顿揍签了城下之盟，把这孩子送去给黄台吉当质子；如今崇祯攻陷沈阳，自然把这孩子救了出来。

李倧压抑着激动的神情，拍了拍儿子的手臂，又对崇祯说道：

“臣……谢陛下天恩！”

“陛下驾临敝国，小王及上下皆不胜荣幸；只是地处偏鄙，恐有不周不敬之处，还请陛下恕罪。”

崇祯让李倧上马，和自己并肩向城内行去。

……

……

汉城不大，景福宫更是袖珍。

大明天子驾到，朝鲜方自然拿出了最大的努力来办一场晚宴；但事起仓促，可想而知的不够奢华，李倧自然惶恐不已，连连请罪。

崇祯欣赏着朝鲜盛装组成的舞蹈，一边冲李倧说道：“朕之所以轻车简从不打招呼，就是避免你们铺张浪费劳民伤财；在山河诸省都是这般行事，你也不必介怀。”

“陛下宽容，小王惭愧。”

“朕这次来呢，没什么特别的目的，就是平定了辽东，与你一水之隔，就想着过来看看。”崇祯饮下一口清酒，随意说道，“自东事以来，毛文龙出镇东江，受你帮助甚多……毛帅，还不敬大王一杯？”

正在啃猪蹄膀的毛文龙擦了擦嘴，也没说话，举起酒碗遥遥一敬，便一饮而尽。

这把准备说点场面话的李倧搞得一愣，尴尬地笑了一下，也喝下了。

“第二呢，前几年建奴犯边，朕知道你求助于东江；但那时候朕还没登基，毛文龙兵力也不足……让你受委屈了。”

这话隐隐竟有点致歉的意思，李倧不敢怠慢，赶紧说道：

“当年倭寇猖獗，若不是天兵大至，小国早已沦亡；与毛帅守望相助本是应有之意，万不敢当陛下夸赞。”

“至于小王与建奴虚以委蛇之事，不过是权宜之计；如今陛下英武，天兵振奋，辽东重开太平，更是可喜可贺，岂敢怨怼。”

崇祯点点头，这李倧不声不响，倒也有几分意思，说话水平很在线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