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丘瑾猛地抬起头，那双肿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里忽然迸发出精光。

“天下大乱？”他一字一顿，“这两千年的家天下……还不够乱吗！？”

梁丘瑾强撑着笑了笑，竟然有些癫狂的意味。

“你饱读诗书——你告诉我，古往今来所有皇帝，有几个配称得上一声明君？”

“咱们就说本朝——洪武杀功臣，永乐篡位，正德荒唐，嘉靖炼丹，万历几十年不上朝，天启把朝政交给一个太监！大明的江山，是皇帝一个人的江山；他高兴了，天下太平；他不高兴了，生灵涂炭！百姓算什么呢？不过是蝼蚁羔羊！”

他盯着洪承畴，目光像两把钝刀。

“出一个明君，就得有十个昏君打底！剩下的那些呢？那些昏君、庸君、暴君——谁替他们擦屁股？还是我们这些读书人！”

“我们帮皇帝治理天下，帮皇帝收拾烂摊子，然后呢？皇帝一不高兴，说杀就杀，说贬就贬，位极人臣又怎样？洪武功臣哪个不是位极人臣？夏严嵩徐阶高拱张居正哪个不是位极人臣？还不是杀的杀流的流，就算侥幸活下来，晚年饥寒潦倒，困苦而亡！”

“这对吗！？我们就不配活着吗？”

洪承畴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没有说话。

梁丘瑾喘了口气，继续骂道：“就算当今这个天子——我承认他活百姓无数，可他也杀士人无数！而且他手里的那支禁军，以后会变成什么？你在书上没见过吗？”

“五代十国，藩镇割据，武夫换个皇帝比换件衣服还快——你以为大明不会走到那一步？他现在把禁军养得这么肥，将来他们咬的是谁，还不是士绅百姓！？”

洪承畴的脸色变了，他想反驳，但他……反驳不了。

因为他如今就是禁军中的一员，深深的知道这股力量有多可怕——这是一支能打仗的军队，也是一支只听皇帝一个人的军队；在明君手里是利剑，在昏君手里是刀俎，在野心家的手里——是改朝换代的工具。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那你呢？你们复社呢？你们要的那个世界，又有多美妙？”

梁丘瑾的眼睛亮了，那是一种信徒谈起信仰时才有的光，狂热、纯粹、不可动摇。

“我们不要皇帝。”他悍然说道，“我们要天下为公，选贤与能；不能用厂卫治国，更不能用军队治国！这天下没有主人，每个人都是天下的主人！每个人生而平等，每个人都有机会出人头地！”

他说得很快，像是这些话已经重复了几十年，无数次。

他的声音在昏暗的牢房里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几乎可以感染人的力量。

洪承畴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像是在努力消化这些他从未听过的、离经叛道的语。

“呵。”

一声轻笑从楼梯上传来，伴随着“啪”“啪”“啪”的鼓掌声和“哒”“哒”“哒”的脚步声。

一道明黄色的身影走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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