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州水城旁边,一座新建的大院已经基本完工。
看风格和沈廷扬的造船厂差不多——那不是巧合,就是一套图纸改的。
阎鸣泰带着一众随员早早地站在门口候着,一身簇新的官袍在晨风中微微拂动。
“臣阎鸣泰,恭迎陛下圣驾。”
崇祯下马,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阎爱卿免礼。”
阎鸣泰的身子弯得更低了:“陛下巡视登莱,是臣等邀天之幸——”
“行了,”崇祯打断他,“朕不爱听这些。”
“你在登莱一呆就是三年,继往开来,劳苦功高,朕甚是欣慰。”
阎鸣泰立刻收声,直起身来,脸上依然挂着谄媚的笑容。
崇祯转向阎鸣泰旁边一人,笑道:“茅卿,咱们也有两年没见了。”
那人也躬身行礼:“臣茅元仪,参见陛下。”
茅元仪——没有官方身份。
在崇祯任用他之前,他最大的头衔只是“蓟辽督师孙承宗的幕僚赞画”。
说穿了就是个师爷。
如果在大明那些“越有本事脾气越不好”的人之中找一个代表人物,那这个人不是王徵宋应星,也不是熊廷弼袁可立,而是茅元仪。
当年孙承宗向崇祯密荐此人时,崇祯问了一句:“这人怎么没走科举之路?”
孙承宗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让崇祯至今难忘的话:
“若论恃才傲物、目中无人、放荡不羁、纵酒无度……臣在朝中数十年,未见其匹。”
能让老孙这么骂的人真不多。
“怎么,怕朕把他当祢衡一样砍了?”崇祯当时笑着问道。
孙承宗苦笑:“若是祢衡,砍了倒也罢了;可此人……更像是庞士元或者郭奉孝,砍了实在可惜。”
大明能让老孙有这么高评价的人也不多,崇祯大喜,赶紧叫来见见。
茅元仪倒是一叫就来。
别人觐见皇帝,恨不得沐浴更衣、焚香祷告三天,他却穿着一件半旧的袍子就来了,腰间还挂着一个酒葫芦。
见面之后,没有磕头,没有表忠,直接从袖中掏出厚厚一摞书稿,摆在崇祯面前。
两百四十卷,两百万;书名叫《武备志》。
崇祯翻开第一卷,就再没能合上——从兵诀评到战略考,从阵练制到器械造,引述历代兵书两千余部,几乎将华夏两千年武备精华一网打尽。
最令崇祯震惊的是海防部分——茅元仪不但收录了整套郑和航海图,还根据自己在辽东、登莱、江南等地的实地勘察,对航线水文、岛屿暗礁做了大量补充标注。
那不是书房里抄出来的学问,是真正的船头炮尾上的功夫。
崇禎看完,抬起头,盯着茅元仪的眼睛,说了一句:“这是大明的国防白皮书。”
茅元仪没接话。
这种沉默仿佛在说——这是一件本该有人去做的事,但那些废物都不做,所以只好我屈尊来做,不值得大惊小怪。
“你这书……陆海并种。”崇祯想来想说道,“但如今大明的陆军人才济济,不缺你一个;海上还是一片空白,朕要把你用在那里。”
茅元仪有些意外地看了皇帝一眼,眼中有些激动,然后开口了:
“陛下,臣有自知之明。以臣的性子,在大明的官场,寸步难行。”
“没事,”皇帝笑道,“朕有个适合你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