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衍圣公现在明白了吧？”公羊先生笑道，“皇帝不会放过你们的。”

孔胤植没有立刻回答，脸色更加苍老了。

“有些不忍的事情，不是我们心狠手辣；而实在是被逼到了墙角，不反击不行。”

公羊先生将一张折好的纸条递过去。

“我知道，您不希望皇帝在山东出事。”

“可恕学生直，您现在的心态，这叫干大事而惜身。”

孔胤植打开纸条，扫了一眼，露出既恍然又震惊的神色。

他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你们……你们是什么时候开始……”

公羊先生目光平静：“您这问题，学生都这不知道您在问什么。”

“这个计划？皇帝说要来山东的时候开始的。”

“复社？崇祯元年。”

“若您问的是我们的理想从何而来……那学生只能回答你，从嬴政统一六国以来，这想法就没有断绝过。”

他轻笑一声。

“那些高居龙椅之上的人，视天下为私产，取用由心，丝毫不顾忌我们这些名门望族的传承和荣耀，总想着分了我们的财富，分给那些泥腿子穷鬼们。”

“衍圣公，您别忘了……孔圣和儒家被抬到今天的高度，也本就是我们反抗皇权的一部分而已。”

听到这有些冒犯的话，孔胤植反而冷静了下来。

他端起茶碗，慢慢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先生，”他说，“我问你一句实话。”

“衍圣公请说。”

“你们复社，到底想要什么？”

公羊先生的笑容微微一凝。

孔胤植的目光像两把刀子，直直地扎过来：

“你不要跟我说什么‘君臣共治’那些漂亮话，我问的是——你们最终想要什么？”

“是想让皇帝当傀儡摆设？还是另立新朝？还是列土封疆？”

公羊先生沉默了几息，随后笑了起来。

“衍圣公，”他走到孔子画像前，仰头看着那位垂目端坐的圣人，声音变得悠远而低沉，“你读过泰西人的书吗？”

孔胤植皱眉：“泰西？”

“有泰西人叫利玛窦的，他带来了一些书，其中提到他们那边一种叫‘公会议’的制度。”

“国家的大事，不是由一个人说了算，而是由一群有德行、有学问的人坐在一起商议决定——这个制度，他们叫‘共和’。”

孔胤植没有说话，但眉头皱得更紧了。

“我们复社的读书人读了这个，觉得很有道理。”

公羊先生转过身来，看着孔胤植，“衍圣公，你想过没有——如果有一天，天下的大事不再由皇帝一个人拍板，而是由各地的士绅、各府的读书人共同商议，那会是什么样子？”

孔胤植的眼皮跳了一下。

“上古无君王，而天下共推之。”公羊先生的目光灼灼，“历朝开国皇帝都不过是一介武夫，根本懂圣人之道。”

“真正懂圣人之道的，是你我这些人，这天下本就该我们说了算。”

“我们真的是要复古，不过可能比外面以为的要更古一些——我们要复到尧舜禹汤之前去！”

密室里的烛火跳了三跳。

孔胤植微微意动，他自然能想的明白，真要是建成这样的世界，孔家就是无冕之王。

孔胤植看着公羊先生，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先生画了一张好大的饼。”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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