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若望嗫嚅着嘴唇,紧张地思索着。
在主流叙事中,西方传教士给大明带来的最大的帮助,是天文历法。
但事实上,汤若望连提这四个字的勇气都没有。
因为这件事情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局。
……
在崇祯三年这个节点,大明使用的历法是元代郭守敬编纂的《授时历》,改朝换代自然得换个名字,所以在大明叫《大统历》。
泰西那边使用的还是将近两千年前罗马大爷凯撒颁布的儒略历。
四十年前,教廷倒是在儒略历的基础上,更新了一版更准确的格里高利历。
但是因为牵涉到天主教和新教的教派矛盾,格里高利历目前还没有完全推广,只有西班牙法兰西等几个天主教死忠使用了新历法。
这个格里高利历——有大小月,每四年二月份多一天——就是我们现在使用的“公历”。
大明的大统历,泰西的格里高利历,有不同,也有相同。
不同的地方在于,泰西历法是以观测者和太阳之间的相对位置为轴,完全不考虑月亮的变化。
因为在设计这个系统的时候其实就只考虑了一半,所以他们的历法每个月都在调整,闰的时候也只闰一天,看上去更加精确。
但事实真的如此吗?
中国的“阴历”,本质上应该叫“阴阳合历”。
在我们编纂历法的时候,是同时在记录太阳和月亮的双运行系统,所以本身的难度就比泰西要大。
泰西历法的出发点,是让人抬头看一眼太阳,就知道现在在当前季节的什么阶段。
而华夏历法的出发点,是在做到上一条的基础上,还能晚上看一眼月亮,根据满月程度就能知道今天大概是初几。
如果让郭守敬知道泰西历法的编纂逻辑,他大概会嗤之以鼻。
偷工减料!
以郭守敬为代表的华夏天文学者们,面对更难的考卷,通过“十九年七闰”,即每十九年里加入七个闰月来对历法进行调整,交出了同等精确的答案。
优点是对农业的指导效果比阳历高出了一个层次;缺点是……比较考验阅读这本历法的人的智商。
如果智商欠费,不把眼光放到十九年的尺度上,只看一年内的时间变化,很容易得出华夏历法不如西洋历法精确这种答案。
说完了不同点,那么华夏和泰西这两本历法的共同点是什么呢?
——在徐光启的眼中,都是垃圾。
……
……
上一代历法,无论是《授时历》还是《儒略历》,还是中东那边的《回回历》,都是通过记录和观察一两颗星体,寻找规律,再通过规律,去推算未来。
而徐光启这货想做的事情,是先建立整个宇宙的模型。
他的《崇祯历书》与其说是一部历法,不如说是华夏人迄今为止对宇宙的观察、思考、猜测的总结。
作为对比,郭守敬的《授时历》一共四卷,前两卷是计算过程,后两卷是我为啥这么算。
而徐光启这本《崇祯历书》呢?
一共一百三十七卷。
他首先蛐蛐了几句上一代的观星者们“详于法而不著其理”,“欲求超胜,必先会通”。
然后用四十卷的篇幅详细描写了“首先,我觉得宇宙是这么回事……”
和以前的历法只考虑地日月三个点不同,这本书引入了大地是个球的概念,并以太阳的黄道作为坐标系原点,将附近的星体都纳入了计算。
事实证明,徐光启的思路完全正确,对于古典历法们就是一套降维打击。
现代科学用一系列古人根本无法想象的手段,给出了一个回归年的精确时间:365。2422天,可以认为是最终的标准答案。
《授时历》和《格里高利历》和标准答案相差多少呢?每年二十六秒。
郭守敬在七百年前就做到了这一点,这也是为什么崇祯严重怀疑那时候就中国就已经出现了曲面玻璃和望远镜,不然小郭只能开写轮眼了。
而格里高利,在小郭三百年后,且少算一半题目的情况下,也达到这个高度。
那么徐光启的《崇祯历书》和标准答案相差多少呢?
每年七点八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