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厂小院的银杏树下。

已经入冬，银杏树自然落尽了叶子，只剩光秃秃的树桠；但魏忠贤依然坐在树下，手里捧着一盏热腾腾的茶。

自从领了一个整顿金融秩序的任务之后，魏忠贤成了北直隶秃驴们的噩梦。

如狼似虎的东厂番子闯入各个寺庙，在佛像下面起获无数铜钱乃至金银珠宝；不但主事的方丈监院们被抓捕，那些正巧来借钱的百姓也被顺带着按在地上打了一顿屁股。

如今老百姓再也不去寺庙里借贷，而是去钱庄。

当然，这也引发了其他的问题。

大多数人在借款利息回到正常区间之后都会按时还款，但也确实有些人一开始就抱着借钱不还的心思。

寺庙里还有武僧可以上门催收，但钱庄没有自己的武力，给顺天府报过几次案之后，顺天府尹贾继春也诉苦说没有足够的力量去抓捕。

在崇祯的授意下，这种恶意套贷情节严重的直接由东厂负责，直接编入去甘凉的移民团。

京城附近的地痞流氓们也算是倒了血霉，明明只是五两十两的小事，何德何能还要进厂卫诏狱啊！

……

魏忠贤喝了一口，放下茶盏，目光没有离开那满地的落叶。

除了金融秩序之外，北直隶的新政也彻底展开，不管那些地主士绅心里怎么想，至少明面上没有人敢硬扛了。

皇帝落水，国丈身亡的大案已经两三个月没有抓到任何嫌犯了；但皇帝没有允许他把办案范围拓展到北直隶之外，魏忠贤也没有去请旨的意思。

魏操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没有打扰干爹的思考，只是殷勤地帮他斟满茶盏。

伺候人是个技术活——就拿这倒茶来说，不能倒晚了，不然对方下次举杯的时候里面是空的，自然不妥；可若是倒早了，下次喝的时候茶已经微凉，也不舒坦。

所以优秀的为下者要学会观察对方喝茶的节奏，在他喝下一口之前将将斟满。

好在魏操作为魏忠贤的干儿子之首，早已得心应手。

“干爹，这几日下面不平静。”他放下茶盏，轻声说道。

魏忠贤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魏操压低声音：“陛下出京之后，水面下的鱼虾动得又频繁起来了。”

“哪些人？”魏忠贤不置可否地问道。

魏操笑了笑：“北直隶新政展开之后，那些硬扛的，都被安上‘皇帝落水案同谋’的罪名干掉了。”

“但有硬的，自然也有软的——那些人不敢明着反对，乖乖登记、乖乖清查、乖乖交田亩册子。”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幸灾乐祸：

“可如今这累进税制，千顷良田就是千把放血的刀；练国事又把一年的税额平摊到每个季度收——三个月就要放一次血，那些人能消停？”

魏忠贤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呵……活该。”

魏操往他身边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

“干爹，现在有风声说陛下根本没有落水，就是用来破局的欲加之罪，又说皇帝的新政和借落水办案都是您的主意。”

魏忠贤的手顿了一下，看着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忽然笑了一声。

“抬举了，我哪有这个本事……哪来的消息啊？”

“呃，没查到。”魏操的表情有些微妙，

“干爹，东厂都查不到这流的源头——那您说，能是谁放的？”

他抬手指了指天空。

魏忠贤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笑了起来。

“高明，落水案这种事情，能用来破局，但终究堵不住所有人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