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多时辰后,天色将明未明,又一队人马到达,簇拥着崇祯和李从心来到了黄河大堤;张之极肃立在一旁,不敢多。
李从心不要人扶,手脚并用爬到斜坡上一处最大的炸裂口旁,神情凝重。
他蹲下身,伸出双手插入裂口下方湿漉漉的夯土中,抓起一把在掌心揉搓,又凑到鼻端,闭上眼深深吸气。
然后,他侧过头,将耳朵贴紧一道最宽的裂缝,屏息凝神,仿佛在倾听堤坝内部的呻吟与哀鸣。
整个过程,无人出声,只有黄河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奔腾怒吼。
崇祯没有打扰他查看伤情,而是来到朱聿建面前。
朱聿建赶了好几天路,从大名府拉来了援军,此刻脸上还留着深深的后怕和庆幸;见到崇祯过来,他深深一揖,小声道:“陛下……神算!”
“哪有什么神算,不过是布个闲棋,恰巧起作用了罢了。”崇祯拍了拍他的胳膊,目光却转向他身边的人。
那人约莫三十出头,身量不算极高,却异常敦实健硕,穿着半旧的山文甲,未戴头盔,露出一张国字脸,一双眼睛不大,却炯炯有神。
正是奉密旨在大名府募兵练军的卢象升。
“臣卢象升参……”
崇祯赶紧打断:
“卢爱卿快免礼,我是以福王亲随的身份出来的,别暴露了。”
卢象升有些尴尬,觉得自己似乎应该劝谏一下,又觉得和皇帝没熟到这份上。
和温润如玉的孙传庭比,卢象升就像一头沉默的壮牛;平时勤勤恳恳,关键时候又能爆发出不逊于猛兽的力量。
“兵练的怎么样了?”崇祯笑着问道。
“回陛……呃,臣招募了一万人,按照陛下交代的编制和操典,日夜训练,如今已有小成,正待为陛下效力。”
崇祯扫过卢象升身后的兵马,满意地点点头。
比起曹文诏秦良玉孙传庭这三个人都从附近的原卫所军镇招人,卢象升这“第四军团”可是在中原腹地完全白手起家,根正苗红的纯血新军。
今天一看,虽经急行军,队伍依旧肃然;士兵眼神中有一股初生牛犊般的锐气与经过严格管束的纪律感,极为难得。
似乎察觉到皇帝审视的目光,卢象升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道:
“只是……平日里多在操演,未经实战淬炼,终究是纸上谈兵。”
“今日能您面前亮相,微臣心中也稍感踏实,总算有了些底气,敢向朝廷请拨下一期的粮饷了。”
这话说得实在,甚至有些憨直。
崇祯闻,脸上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拍了拍他厚重的肩甲:
“粮饷你无需忧虑。我这里现在有的是钱。”
“至于实战。”
他话锋一转,眼神不自觉地飘向遥远的东北方向,“你放心,很快就会有了。”
……
……
良久,李从心缓缓直起腰,走了回来。
他脸上的凝重之色未减,但紧抿的嘴角似乎松动了一丝。
所有人都盯着他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