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文人士子们会告诉你们的原因,不能算错,但他们毕竟格局有限,看不到帝王眼中的天下。”
两位王爷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真正的原因是什么呢?”皇帝平静地说道,“北方自唐末大乱之后,沦于胡虏之手,到本朝开国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四百多年。”
“有句话叫由华入夷则夷之,在国初的时候,北方汉人已经大规模夷化了;偏远一些的地方,比如甘凉一带,甚至连汉话都不会说。”
“这件事情,皇帝没办法和文官们讲;因为当时的文人大多出自江南,根本没有把北方汉人当成自己人的想法,指望他们去治理当地,无异于缘木求鱼。”
离皇帝较近的几位老臣面露惭色,却都微微颔首,显然认同这个他们从未听过的见解。
“因此,太祖皇帝分封诸王,是为了让各地的百姓们,能够感受到中原天子的威仪,告诉他们汉家的秩序已经重新建立起来,让他们能够重新回到华夏的怀抱……”
“从这个意义上讲,藩王们有功于国家,有功于民族。”
朱常洵只觉得胸中热血翻涌。
四十年来,他第一次听到有人如此深刻地解读他们这些藩王存在的意义,一旁的瑞王更是激动得双手微颤。
“但是呢,时移世易。”皇帝笑道,“太祖他老人家穷了一辈子,没有想到在太平年景里,子嗣繁衍的速度有多么惊人。”
“——国初时候的藩王带家眷不过两三百人,现在呢?光是亲王一级及其家眷就万余人,更不用说还有下面的郡王宗室们了。”
“成化年间,朝廷花在宗藩上的支出不过一百五十万两;现在你们知道有多少么?一千五百万两!这么下去,迟早要养不起的。”
朱常洵听得入神,不觉已经走近了几步。
他从未听过有人将藩王制度的来龙去脉剖析得如此透彻,既肯定了先祖的苦衷,又点明了现实的困境。
那些监生们时而点头,时而奋笔疾书,全然没有对天家事务的畏惧,倒像是在探讨一个寻常的治国方略。
"先生。"一个年轻监生起身发问,"既然藩王制度已成了朝廷的负担,该如何解决?"
崇祯微微一笑:"今日我们只论史,不论政;不过在我看来,藩王有功于国,绝不能像建文帝那般倒行逆施。”
“至于具体的解决之道。。。"他环视在场学子,"就当作诸位的课后作业罢。"
学子们陆续散去后,崇祯这才注意到站在树影下的两位皇叔。
"原来是三叔五叔。"便衣的皇帝笑着走过来,"方才只是与几位老夫子闲谈,不想引来了这许多学生。"
三人沿着湖岸漫步,春风拂过,柳絮纷飞如雪。
"陛下。。。"朱常洵犹豫片刻,终于忍不住问道,"方才那个问题,您心中可有答案?"
崇祯停下脚步,折下一段柳枝在手中把玩。
良久,他忽然转身,目光灼灼地看向朱常洵:
“三叔,我有个问题想问你……不是大明的皇帝问福王,而是我朱由检,问问自家的三叔。”
朱常洵面色一凛,知道这将是一个影响深远的问题。
"您想不想。。。"崇祯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做一个真正的王?"
湖面上,一群水鸟振翅而起,向着天际飞去。
朱常洵望着那些远去的飞鸟,忽然明白了这两个月来皇帝让他们自由出行的深意——不是纵容,而是要让这些被藩禁制度圈养已久的王爷们,重新看见这个广阔的世界。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越过湖面,望向遥远的天际:
"愿闻其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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