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将一个粗人，让我每天砍百来个人——没问题；可一天要看百来份文书……这可真是要了末将的命了，这不是让张飞绣花么？”

刘之纶接口，无奈地笑道：

“平日里曹将军还能勉力维持，但前些日子陛下过来，随口出了个题目——说模拟某师战后，晋升若干伤亡若干，从另一师紧急抽调补充，要看看我们动起来的情况。”

“结果……很快就漏洞百出，闹了个大笑话。”

张维贤点点头，也笑道：“这事的起因老夫知道，前些天陛下去了一趟兵部，要查一个从京营调去宁夏的千总，结果翻箱倒柜查无此人……”

“陛下动了怒，说卫国戍边的将士不能如此下场。”

其他几人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事，不由感叹道：“陛下真是爱兵如子。”

曹文诏挠了挠脑袋，尴尬道：“末将本还想求公爷劝劝陛下呢，不过您这么一说……是末将愚昧了，这事得坚持办下去。”

“不错。”张维贤拿起桌案上层层叠叠的军中文书翻了翻，感慨地笑笑：

“以前的军队里，主将命令多靠口传，至多有几份简单的调兵札子或粮草文书，何曾见过如此繁复？老夫也没什么可以指点你们的。”

“但是。”张维贤环视一圈，“老夫枯坐府中三十年，总算有点心得。”

“大明为什么军威不彰？说到底就是兵无战心。”

“为什么兵无战心呢？说到底是没人拿他们当人。”

“陛下用比治理朝廷更严密的文件往来治理军队，就是为了让就是要让每一个士卒，从入伍到退伍，从领饷到受赏，甚至到伤亡抚恤，都有据可查，有名可录！”

“你们仔细想想，若士兵名册齐备，哪还能冒领空饷；若核功文件详实，哪还能虚报战功？这些东西……不是钱粮名册，而是公正和尊严。”

刘之纶也点头道：“是，陛下说对军纪的要求是不拿群众一针一线，但反过来说，这也就要求军队必须供应每个士兵的一针一线。”

道理透彻，但想到实际，众人仍觉任重道远；帐内一时沉默，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

……

“其实说到底，就是读书识字的人不够罢了。”一个冷静清晰的声音响起。

说话人叫金声，是刘之纶的同科好友，被皇帝调来担任第一军团的参谋长。

他摇摇头，苦笑道：“各营主官多是行伍出身，勇则勇矣，于此道多不擅长，甚至抵触。”

“识字班也一直在办，但是速度还是跟不上。”

“所以说到底……军中现在不缺厮杀汉，而缺读书人。”

张维贤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丝复杂而荒谬的笑意。

他隐约明白了皇帝的用意——除了刚才说的军心士气之外，皇帝还想要一批以军队为根基和后盾，和那些清流文官们分庭抗礼的读书人！

“教书育人，百年大计。”他缓缓道，“不过你们说的也不错，咱们总不能在这干等着孩儿们读书认字。”

“老夫……倒是有个想法。”

众人目光汇聚。

“我大明百万军户，世代承袭，地位虽常为人所轻，但其中亦不乏敦促子弟读书进学、以求改换门庭之家。”

“远的不说，万历朝的张居正阁老，便出身军户。”

张维贤手指轻轻敲击扶手，“如今禁军兵源多为流民，固然可得敢战之士，但终究粗于文墨。”

“不知能否奏请陛下，特许从天下军户之中，特招一批读书识字者从军？”

“他们既有行伍传承的底色，又粗通文墨，稍加训练，便可胜任。”

此一出，曹文诏、刘之纶、金声三人眼中同时爆发出光彩。

“老公爷高见！”金声率先击掌，“此策既能解眼下燃眉之急，又能将军户中潜藏的通文墨之力纳入军中，更能给那些有志改变的军户子弟一条新出路，一举数得！”

刘之纶则含笑看着张维贤，语气略带调侃：“公爷此计，与我等近日私下所议，竟不谋而合；只是此事涉及祖制与兵源变更，非德高望重者向陛下进，恐难推行……”

张维贤一愣，随即指着他们笑骂起来：

“好哇！老夫道你们今日为何如此殷勤，原来在这儿等着老夫！你们早已想到此策，却故意引老夫说出，再让老夫去陛下面前做这个说客，是不是？”

帐中顿时响起一阵心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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