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四年,农历十二月初五。
甘泉县,一处荒废了十几年的村子后头,一座光秃秃的山头上。
二十六名铁人甲骑兵军士穿着素衣,散落在山头各处,忙碌着清理墓地。
有的手持镰刀,"唰唰"地砍着山坡上横七竖八的枯枝、灌木,将那些缠绕在一起的荆棘、藤蔓,一根根砍断、拖走。
有的抡着锄头,"吭哧吭哧"地刨着坟头周围的乱石、土疙瘩,将一块约莫两丈见方的地面,平整得干干净净。
有的蹲在地上,用小刀小心翼翼地割着坟头上长了近一寸高的杂草,一根一根,割得仔细,生怕伤了坟土。
还有几名军士,手里拿着晒干的艾草,在坟地周围点燃,袅袅的青烟升腾而起,将那些蚊虫、飞虫,驱得一干二净。
刘浩、满穗、纪良、李天佑四人,都穿着一身素服——白色的交领粗布长衫,腰间系着一条麻绳,头上裹着白色的布巾,脚上穿着白色的布鞋,一个个面色肃穆,神情凝重,亲自上手,帮着军士们一起布置场面。
刘浩挽着袖子,抡着一把锄头,在坟前刨出一块平地,准备摆放供桌。
他一锄头一锄头,刨得扎实,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也不喊累。
纪良则拿着一把镰刀,在坟地周围砍着那些碍事的枯枝,一边砍,一边将砍下来的树枝,整整齐齐地码在一旁,留着待会儿烧纸钱用。
满贵——这个憨厚的庄稼汉,此刻正蹲在三座坟头前,用手一点点地扒着坟上的杂草,扒得仔细,扒得认真,仿佛怕弄疼了地下的亲人。
他的手,粗糙、干裂,布满了老茧,可扒起草来,却轻柔得很。
李天佑则在一旁,指挥着军士们摆放供桌、香炉、烛台,又将带来的贡品,一样一样地摆好,条理分明,一丝不苟。
这三座坟,埋的是满穗的奶奶、满穗的娘亲连芸、满穗的弟弟旺财。
当年,奶奶去世之后,满贵被官府强制抓了壮丁,一去不回,家里断了顶梁柱。
连芸一个妇道人家,带着一儿一女,在那饥荒年月里,实在是撑不下去了——连芸和旺财在连续的大旱和饥饿之中双双离开人世间
满穗那时候才刚十岁,饥饿难耐,迫不得已,离开了这个家,四处流浪。
连娘亲、弟弟尸体,都无力掩埋。
这十几年,兵荒马乱,满穗跟着刘浩,南征北战,颠沛流离,一直没能回到老家,给亲人上一炷香、磕一个头。
直到如今,闯军打下了陕北,回到了甘泉县,这才终于有机会,给亲人重新安葬、郑重祭拜。
这一拜,迟了十几年。
"贵叔,您歇会儿,我来。"
刘浩刨完了平地,见满贵还蹲在坟前扒草,连忙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活,"这草根深,您手糙,别划破了。"
"不碍事,不碍事。"
满贵摆了摆手,憨厚地笑了笑,可眼眶却红了,"这草,长了十几年了,我这个当儿子、当爹的,今天才来清理,实在是……实在是不孝啊。"
"贵叔说哪里话。"
纪良砍完了树枝,走过来,拍了拍满贵的肩膀,粗声粗气地说道,"这十几年,兵荒马乱的,您也是身不由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