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人住在西街最深处的一座小院子里,院子里有一棵枣树,每年秋天能结记记一树的枣子,父亲会在打铁的空当爬上树摘枣,母亲在树下用围裙兜着,阿宁蹲在墙头上一边吃一边往下面吐枣核,枣核打中父亲的额头,父亲佯怒挥拳,拳头还没举起来就被母亲笑着按了回去。
她有一个哥哥。哥哥不是亲哥哥。是父亲在一个冬天的早晨去城外砍柴时从路边雪地里捡回来的。那时的长青城还没有那道灰色的城墙,城外的冬天比现在冷得多,雪能下到齐腰深。
父亲那天挑着两捆柴往回走,在城门外三里地的老槐树下看到一个冻得浑身发紫的男孩,蜷缩在树洞里,怀里抱着一本被雪水泡得半烂的药书,已经冻得说不出话了。父亲放下柴,把自已的棉袄脱下来裹在他身上,把他背回了家。
男孩在沈家昏睡了三天三夜才醒来。醒来后第一件事,是摸向自已的怀里,那本药书还在,被母亲拿去用火烤干了,一页一页地摊开晾在灶台边。男孩看着那些被烤得卷边的书页,眼圈红了,但没哭。他跪下来给父亲磕了三个头,说:“我叫苏九玄,家在很远的地方,家里已经没人了。感谢你们收留我,我以后就是你们家的人。”
父亲把他扶起来,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什么也没说,只是往他手里塞了一个刚烤好的红薯。红薯很烫,苏九玄两只手倒来倒去地捧着,烫得龇牙咧嘴,但还是死死抓着不放。阿宁蹲在门槛上看着他那个样子,咯咯地笑了,笑得前仰后合,笑得苏九玄的脸从耳根红到了脖子。那年阿宁十一岁,苏九玄十四。
苏九玄在沈家住了下来。他身子骨太弱,抡不动铁锤,父亲便没有让他跟自已学打铁。但他认识字,而且认识很多字,连城里药铺坐诊的老先生都没见过的古药名,他都能一笔一画地写出来。
老先生考了他几回便再也不考了,对父亲说,这孩子不是普通人,你捡了个宝。父亲嘿嘿笑着摸了摸后脑勺,嘴上说“哪里哪里”,回家后却多打了三把锄头卖了钱,给苏九玄买了厚厚一摞空白的麻纸,让他默写脑子里那些药方。
苏九玄拿到那摞麻纸的时侯,一个人躲在柴房里哭了很久,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滴一滴地滴在粗糙的麻纸表面,洇开一圈又一圈浅灰色的水痕。阿宁趴在柴房的门缝外看到了,没有推门进去,只是默默地去灶房多盛了一碗粥,放在柴房门口。
后来的日子就变成了这样:父亲在院子里打铁,铁锤砸在铁砧上发出沉闷的铛铛声,火星溅在裸露的胳膊上烫出一个个小红点,他不以为意,随手抹一把汗继续砸。母亲在后院的菜地里浇水拔草,围裙上永远沾着泥点子和碎草屑。
阿宁在屋里屋外疯跑,有时被父亲抓去拉风箱,拉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开始喊手酸,父亲瞪她一眼,她嬉皮笑脸地让个鬼脸又跑远了。
苏九玄坐在枣树下看书,膝盖上摊着一本又一本不知道从哪里抄来的药书,嘴里念念有词,手指在膝盖上反复比划着各种炼丹的手诀。
阿宁跑累了就会爬到枣树上去,摘一颗枣子往他头上扔,枣子精准地弹在他脑门上,他头也不抬,只是抬手揉一揉被砸中的地方,嘴角翘起一个无奈又纵容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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