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晃,整整三个月过去。
公冶家因为林策拖了一个月,丹药缺口被进一步撕大。东阳府的坊市里几家公冶家的铺子每天都有人在柜台前等着刷新丹药,伙计们赔着笑脸一遍遍解释“快了快了”,回头就对着空空如也的货架发愁。公冶家让的是丹药买卖,口碑靠的是稳定供应,连续断货一个月,坊间已经有了闲碎语。所以对这次的交易,公冶家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急。
林策到坊市时,公冶柔已经在大榕树下等了半个时辰。
她今天穿了一件淡蓝色的长裙,衣料柔软得像是从初夏的天空上裁下来的一角,风一吹,裙摆便轻轻荡开,像是湖面上被石子惊起的涟漪。长发没有像往常那样束成利落的马尾,而是半挽半散地垂在肩头,鬓角别了一朵极小的白色小花,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她就这样站在榕树的浓荫底下,斑驳的光影落在她脸上,整个人和她的名字一样,柔得像水。
但她那眼神可一点都不柔。林策远远走来时,公冶柔的目光便直直地落在他身上,不再是以前那种藏着掖着、偶尔瞟一眼又飞快移开的打量,而是直白的、滚烫的、毫不掩饰的注视。哪怕她的族叔公冶虎就站在身旁,她也不再有半分收敛。
她没有说话,就这样看着林策,像是要把他这几个月欠下的解释全从那双眼睛里讨回来。又像是在等,等这个木头主动开口。
公冶虎何等精明,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哈哈一笑:“你们年轻人先谈,我去那边看看。”说完也不等两人回应,背着手大步流星地走进了一家店铺,步伐之快,完全不像一个年过七十的人。
榕树底下只剩两个人。树上的蝉忽然叫得很响。两个人之间的气氛顿时微妙起来。林策看着公冶柔那双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睛,又看了看已经日上三竿的天色,干巴巴地挤出一句:“公冶姑娘早啊。”
日头已经爬到树冠顶上,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晒得榕树底下的石板都有些发烫。公冶柔终于绷不住了。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气站在这,熬了一个月的焦虑和等待,结果这木头开口却是这句。眼眶一红,眼泪再也止不住,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
坊市里人来人往,这一掉泪,周围的目光立刻聚了过来。几个女修最先停下脚步,交头接耳几句,目光在林策身上上下一扫,一个穿青衣的直接骂道:“又是一个负心汉。”旁边穿黄衫的通伴接得飞快:“可不是嘛,让人家姑娘哭成这样,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又有人低声说了句“渣男”,周围便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附和声。男修们倒是识趣,只看不说话,默默让开了一条路。
林策耳力极好,那些“负心汉”“渣男”一字不落地全钻进了耳朵。他嘴角抽了抽,顾不上解释,一把牵起公冶柔的手就往旁边的茶馆快步走去。公冶柔被他牵着,手指微微缩了一下,但终究没有抽回来,低头跟着他穿过人群。她盯着那只握着自已手背的手,眼泪还在掉,但耳根子已经红了一片。
茶馆二楼靠窗的位置,两人面对面坐着。茶是伙计刚沏的,热气袅袅地往上飘。林策看着对面还在抹眼泪的公冶柔,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茶杯端起来又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来回摩挲了好几次,硬是没喝一口。公冶柔终于擦干了眼泪,抬起头,一双红红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