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抬起头,泪水模糊的视线里,女儿的脸白得几乎透明,可神情却出奇地安详。那种安详是她从未在女儿脸上见过的。两年了,七百多个日夜,女儿的脸上始终挂着笑,可那笑容底下压着多少疼,她当妈的一清二楚。此刻女儿脸上的安详不是忍出来的,是真正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她忽然就懂了。女儿不是不想活了。女儿是终于可以放下了。
“好。”母亲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可新的泪水又涌了出来。她不管了,任由眼泪淌着,嘴唇贴着女儿的额头,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任性。多任性都行。妈在这儿,妈不走。”
陆清辞靠在母亲怀里,闭着眼睛笑了。那笑容不是每次从化疗室出来时那种用力挤出来的弧度,而是真正放松下来的、柔软的、安心的笑。
“妈。”
“嗯。”
“我有点困了。”
母亲没有松手。她把女儿抱得更紧,轻轻晃着,像小时侯哄她睡觉那样。阳光从窗外铺进来,落在母女俩身上,暖洋洋的。
“睡吧。”母亲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了什么,“妈不拦你了。”
陆清辞在这片暖洋洋的阳光里,安安静静地睡着了。嘴角那个浅浅的弧度还在,像是让着一个好梦。梦里面有妈妈,有阳光,有小时侯摔倒时被抱起来的温暖。
母亲保持着抱她的姿势,很久很久没有动。她低着头,看着女儿的脸。那张脸很白,很安静,眉头终于舒展开了。嘴角那个浅浅的弧度还在,像是让着一个好梦。
她伸手轻轻抚过女儿的额头,把那一层细软的绒毛拢到一边,像女儿小时侯每一次睡着时那样,低下头,在女儿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睡吧。”
陆崇景说到这里,停住了。会客厅里安静得只剩窗外竹叶沙沙的声响。前堂抓药的铜秤声隔着月洞门传过来,模糊的,闷闷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林策站在门口,背对着陆崇景,一动不动。
“她走得很安静。”陆崇景的声音沙哑了几分,没有再多说什么。
林策没有回头。他想起那顶浅灰色的绒线帽,想起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仰头望着他,想起那只悬在半空慢慢落下去的手。更想起那句话。
“你叫什么名字?我叫陆清辞。”
当时他不知道这句话会变成什么。现在他知道了。
林策深吸了一口气。
“知道了。”
他推开门,大步穿过月洞门,穿过人声鼎沸的前堂,跨出了杏林堂的门槛。外面阳光很好,巷子里依然人来人往,有拎着药包出来的,有扶着老人往里走的,热闹得和每一个寻常的日子一样。他在巷口站了片刻,抬手揉了一下眼角,然后拦下一辆出租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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