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策走出车站，厦市的空气湿热黏腻，和龙市山风的清冽完全不通。他站在出站口，把背包带子往上提了提，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墨曦月的消息静静躺在列表里，只有两条，时间分别是昨晚和今早。

“回厦市了没？”

第二条隔了几个小时。“回来了跟我说一声。有空的话出来见一面，有些事想问你。”

林策看着那两条消息，没有立刻回复，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到路边准备拦车。

一辆黑色轿车无声地滑到他旁边。车窗降下来，陆崇景坐在后座，双手搭在膝盖上，腰背挺得很直。

“小兄弟，去哪儿？顺路捎你一程。”

林策看了他一眼，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开出去一段路，车厢里安静了很久。车窗外面，厦市的街景往后退去，骑楼的廊柱一根接一根地掠过，阳光从柱子的间隙里一闪一闪地照进来。陆崇景没有绕弯子，开口很直接。

“小兄弟的气，老朽看不透。不知道令师尊是哪位高人？”

“没有师父。自已练的。”

陆崇景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追问。他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一本手抄的册子。封面泛黄，边角磨出了毛边，上面写着四个字，《渡厄九针》。他把册子递过来。

“这套针法，老朽从明代医案残卷中整理出来，花了三十年，只能走完前六针。小兄弟片刻之间走完了全套。这套针法留在老朽手里，是埋没了。”

林策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画着手太阴肺经的穴位图，中府、云门、天府、侠白、尺泽，一个一个标得清清楚楚，旁边密密麻麻写着针法要诀，进针几分，留针几息，气从何处起，走哪条经，归哪个穴。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地方是浓墨写的，有些地方是淡墨补的，看得出是三十年间反复增删的结果。

他翻到中间，某一页的页脚处多了一行小字，墨迹比正文深一点，像是很久以后才加上去的：“此针下后，患者手心微汗，乃气通之兆。三十年前初试此针，不知此象，惶恐而止。今始悟。憾甚。”

再翻。另一页的空白处也有一行小字：“内关一穴，心包之络。气走此处，当如履薄冰。过一分则胸闷，浅一分则气不至。分寸之间，三十年来未尝有失。”不是炫耀，是写给自已看的提醒，一笔一划都很克制。

他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一行小字，墨迹极淡，笔画很慢：“第七针，气不继，终未能成。憾甚。”

林策合上册子，指腹摩挲着封面边缘磨损的毛边。“陆老，这东西太贵重了。”

“放在老朽这里，才是真的浪费。陆崇景看着那本册子，语气平得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老朽练了五十年内气，只能走完前六针。小兄弟片刻之间走完了全套。这套针法，在老朽手里是医人的工具，在小兄弟手里，或许能变成别的东西。”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递过来。名片很素，只印了“杏林堂”三个字和一个地址，没有头衔，没有电话。

“老朽每周三在堂里坐诊。不在堂里的时侯，也在后堂。小兄弟若想来，随时可以来。”

林策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收进兜里。车在中央天城门口停下来。林策下车，陆崇景从车窗里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车窗升上去，黑色轿车无声地汇入车流，尾灯闪了两下，拐过街角，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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