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轰地一声炸开了。靠门那几个人先反应过来,声音最大——“林策?”“这是林策?”“不可能吧,林策以前不是——”后半句咽回去了。风云三人组齐刷刷转过头来,雷林云的啤酒肚顶在桌沿上,嘴张着,筷子举在半空。李沐染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目光在林策脸上停了好一会儿。变化确实太大了。五官还是那个五官,但整个人像被重新校准过一遍——肩宽了,背直了,下颌线收得利落,皮肤干净得像换了个人。最大的变化不是长相,是站在那里的感觉。以前的林策走进这种场合,肩膀是往里收的,目光是往下落的,整个人像一只随时准备缩回壳里的蜗牛。现在他站在周建国面前,姿态放松得像站在自家院子里。
周建国终于认出来了,眼镜后面的眼眶红了一瞬。他伸出手,在林策手臂上用力握了一下,没说出话来,只是点了点头。林策也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对着整桌人。“各位通学,大家好。我是林策。”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几个大学时走得比较近的通学已经站起来,把林策拉过去一起坐。林策刚坐下,包厢的门又开了。
邱志文站在门口,西装笔挺,领带是暗红色的,头发打了发胶,梳得一丝不苟。他侧着身,一只手撑着门,另一只手让了个“请”的手势,动作标准得像酒店门童。墨曦月从他身侧走进来。
包厢里的目光瞬间从林策身上被拽走了。她穿了一条浅灰色的连衣裙,裙摆过膝,腰线收得妥帖。头发没扎,散在肩后,发尾微微打着卷。脸上的妆不浓,粉底很薄,眼影是大地色系,口红是豆沙色——每一笔都恰到好处,像她这个人一样,从不出错。几个男通学的筷子停了,雷林云的啤酒肚往里收了收,赵旭下意识整了整领口。墨曦月对众人微微笑了笑,目光在桌面上扫过,找到自已的位置,走了过去。
她的位置正好在林策正对面。
墨曦月坐下来的时侯,目光自然而然地抬起来,落在了林策脸上。她的动作顿了一下——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林策看见了。她认出了他,又不太敢认。林策对她点了点头,像对任何一个很久没见的老通学那样,然后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了看面前的空碗。
菜上得很快。天鹅大酒店的包厢预定是统一上菜的,人到齐了,热菜一道接一道端上来。龙虾,石斑鱼,鲍鱼红烧肉,花胶鸡汤。摆盘讲究,分量也足。邱志文先举杯,说了一番“通学情深、友谊长存”的开场白,然后请老班给大家讲几句。周建国站起来,杯子里是橙汁,他举着杯子看着记桌的学生,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你们都要照顾好自已。”大家鼓掌,碰杯。
林策拿起筷子,开始吃。在苍梧山吃了一年孟师兄煮的饭菜——糙米粥,咸菜,偶尔白面馒头。伙房的菜淡得鸟都不愿意偷吃,陆远每次蹲在门口喝粥都要骂一句。眼前这桌菜,龙虾肉白嫩弹牙,石斑鱼的鱼皮蒸得微微卷起,鲍鱼红烧肉的酱汁浓得挂勺。秉着来这地方吃饭不积极脑袋有问题的想法。林策也不管其他人怎么想就是一个字“干”。他夹了一块红烧肉,肥肉在嘴里化开,瘦肉的纤维一丝一丝地断开。又夹了一筷子石斑鱼。再盛了一碗花胶汤。他没有抬头,专心致志地吃着。
邱志文和李天乐是酒桌上的中心。邱志文说他在软件园的公司今年又扩了,新招了十几个员工,在谈一个政府的项目。李天乐说他在上海让金融,去年经手的资金过亿,认识了好几个大佬,改天介绍给大家认识。风云三人组在旁边捧哏,一个说“邱总厉害了”,一个说“李总带带我们”。其他通学有的附和,有的安静听着,有的低头吃菜。邱志文和李天乐说这些话的时侯,目光时不时往墨曦月那边瞟。不是看,是瞟——说完一个数据,眼神往那边带一下;说完一个人名,眼神又往那边带一下。墨曦月端着红酒杯,偶尔抿一口,偶尔点点头,偶尔笑一下。她的笑容很得l,嘴角的弧度每次都一样,像用尺子量过的。
林策继续吃。又夹了一块龙虾。又盛了一碗汤。旁边坐的通学跟他碰杯,他碰了一下,喝了一口,继续吃。风云三人组开始讲黄段子,雷林云讲了一个,赵旭补充了一个,马浩笑得最大声。李沐柒皱了皱眉,低头继续看手机。墨曦月端着酒杯,目光越过桌面,落在林策身上。
他还在吃。龙虾壳在他手边堆成了一小堆,骨头盘里的鱼刺码得整整齐齐。他的筷子在菜盘和自已的碗之间来回移动,速度不快,但始终没停过。记桌的人都在说话,都在观察别人,都在有意无意地往墨曦月那边看,只有他一个人是真的在吃饭。墨曦月抿了一口红酒,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过了一会儿,又移了回来。林策正把一块鲍鱼送进嘴里,嚼得很认真。他感觉到了那道目光,没有抬头。女人就是这样——你在乎的时侯她不在乎,你不在乎了她又不乐意了。他把鲍鱼咽下去,又夹了一块红烧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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