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安城的街道刚醒。石板路面被露水打湿,在晨光里泛着浅浅的光。店铺的木板门正在一扇一扇卸下来,伙计们打着哈欠,把门板靠到墙边。包子铺的蒸笼已经冒热气了,白雾从笼盖缝隙里滋滋往外冒,带着面食蒸熟之后那股厚实的甜香。铁匠铺的炉子刚点起来,还没有开始打铁,只有风箱呼哧呼哧地响着。
林策走得很慢。不是累,是想看清楚。这条街他走过很多次——第一次穿越过来的时侯,兜里揣着三百块废纸,站在街中央,被茶馆小二扯着嗓子奚落。后来有钱了,每次来卖盐糖、卖打火机、卖镜子,在这条街上来回走了无数趟。但那些时侯他都在赶路,脑子里全是价格、数量、下一批货带什么,从来没有好好看过这条街。现在他站在这里,什么都不赶了。
刚走没几步,他就看见了那个茶摊。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个小二。小二正拎着铜壶给客人续水,点头哈腰,动作麻利。而茶摊最靠外的那张桌子边坐着一个人,肩膀宽得像门板,方脸厚唇,正盯着林策看。那双眼睛直愣愣的,不闪不躲,眉毛拧在一起,嘴巴微微张着,整个人像一尊石像被搬到了茶摊的长凳上。
铁头。林策一看那表情就知道,铁头的大脑正在经历一场严重的宕机。那双眼睛明明认出了他——身形轮廓、走路姿态,都在铁头脑子里存着,但眼睛看到的这张脸又和记忆里对不上。洗筋伐髓之后,林策的五官还是那个五官,但整个人被重新修整过一遍,眉眼之间的线条利落了,皮肤光滑了,连身高都拔了一截。铁头的记忆和眼前的画面怎么都对不上,处理器直接卡死了。
林策走过去的时侯,小二已经迎了上来。他弯着腰,脸上堆着笑,声音又甜又腻:“爷,喝茶吗?上好的青茶,刚沏的——”
林策从他身侧走过去,理也没理。
铁头还坐在那儿,仰着头,嘴巴张得更大了。林策走到桌前站定。
“铁头,你在等我吗?”
铁头听见这个声音,整个人像被按了开关,猛地站了起来。长凳被他往后顶了一下,差点翻倒。
“林爷!真的是你啊!”他咧嘴笑了,笑容从方脸上绽开,眼睛亮了起来,“我还以为我认错人了。”
他停了一下,又瓮声瓮气地补了一句:“阿福说林爷差不多该回来了,让我在这儿等着。等了半个月了,嘿嘿。”
林策看着他那张咧开的嘴,忽然觉得赶了这一夜的路,值了。“走吧,回家。”
铁头从长凳上跳过来,很自然地接过了林策手里的包袱,扛在肩上。两个人往柳树巷的方向走去。小二拎着铜壶站在茶摊边上,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奉安城的主街依旧繁华。卖布的、卖糖葫芦的、吆喝声此起彼伏。铁头扛着包袱走在林策旁边,步子稳稳的,和一年前走在官道上时一模一样。林策问了铁头几个问题——铁头回答都很短,有时侯一个字两个字,有时侯干脆点头摇头。林策问了几句,就不再问了。沟通的事,还是得找阿福。
拐进柳树巷,喧闹声就被甩在了身后。巷子窄,两边是青砖院墙,林策的脚步声在巷子里来回弹着,砖墙把声音收拢了又放开。
巷子深处,那扇熟悉的木门半掩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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