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的。

开始只是树梢间飘着几缕白丝，走了几十步之后，雾就浓了起来。不是从远处飘来的，是从地面、从树干、从每一片叶子上渗出来的。雾气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清冷气味，不是草木的腥，不是水的潮，更像深秋清晨石板上的霜味。

雾越来越重。

树干在雾里变成灰影，灰影变成轮廓，轮廓最后也消失了。林策只能看见脚下三步以内的落叶，三步之外全是白茫茫一片。铁头的背影在雾里时隐时现。

“铁头。”

“林爷，我在。”

又走了一段，林策停了下来。

他分不清方向了。

前后左右全是雾，一模一样的白，一模一样的树影。他回头看，来路已经没了。往前看，铁头的背影也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他试着走了几步，刚才明明在走下坡，走了几步之后脚下变成了上坡。他停住，转了个方向走，上坡又变成了下坡。

林策站住了。问道楼掌柜的话从脑子里浮上来，“山顶终年有雾，雾中有阵法。凡人进雾则迷，转上几日又会回到山脚。”

他不走了。

伸手探进领口，把玉牌拽了出来。

玉牌从防护服领口出来的那一刻，热度猛地升了一截。青白色的玉质在雾气里泛着微光，不是反射，是它自己在发光。光很淡，但在白茫茫的雾里一眼就能看见。

林策捏着拴玉牌的绳子，手悬在半空。

玉牌自己动了。

先是极轻的一下，然后第二下，第三下，玉牌朝着一个方向飘了起来，绳子被拉直，像一只小手拽着他往前走。

林策攥紧绳子，回头喊了一声：“铁头，我来带路，你跟着。”

“嗯。”

铁头的声音从雾里传过来，稳稳的。

林策跟着玉牌往前走。玉牌飘得不快，始终保持着绳子拉直的距离。它穿过浓雾，雾在它面前自动分开，又在身后合拢。铁头的脚步声跟在后面，一下一下。

林间安静得不正常。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吹树叶的声音都没有。只有铁头的脚步声，和他自己的呼吸。

玉牌带着他们往雾深处走。脚下的地面从落叶变成了岩石，从岩石变成了石阶。

林策低头看，石阶很规整，边缘被磨得圆润，像被人走过很多年。石阶上长着薄薄的青苔，但中间踩踏的部位苔痕稀疏，露出灰白的石面。

有台阶，就有人。或者说，曾经有人。

玉牌继续往前飘，绳子始终绷着。雾气在台阶两侧翻涌，能见度只有前后几步，但脚下的石阶一级一级，稳稳地往上延伸。

走了大约一刻钟，玉牌停了下来。

不是突然停的，是飘到某个位置之后，像完成了任务一样，缓缓落回林策掌心。光还在，但热度降了下来，从烫变成了温。

林策握着玉牌，抬起头。

雾还在。石阶还在往上延伸，消失在白茫茫里。但玉牌不走了，安静地躺在他掌心，温温的。

林策把玉牌重新挂回脖子，贴着防护服的里衬。

“铁头。”

“林爷，我在。”

“继续走。”

两个人沿着石阶往上走。雾还是那么浓，但脚下的石阶再也没有消失过。

（第十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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