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掌柜又看了看铁头,压低声音:“这小子脑子不太灵光,但手上真有本事。您用着就知道了。”
铁头站在门口,正低头看地上的一只蚂蚁,完全没注意孙掌柜在说什么。
林策收回目光,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约莫五六钱,扔给铁头。
“去置办身衣裳,买双鞋。剩下的买顿饱饭吃。收拾好了去柳树巷找我,从今天起住院子里。”
铁头接住银子,低头看了看,攥在手心里。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林策,嘴巴动了动,说出来的还是那两个字。
“林爷。”
傍晚,铁头找到了柳树巷。
他换了一身粗蓝布短衫,裤子还是短的,但脚上换了一双新草鞋。头发也洗过了,湿漉漉地贴在脑门上。他站在宅子门口,也不敲门,就蹲在门槛外面等着。王婶出来倒水看见他,吓了一跳,差点把水泼他身上。
林策走出来,铁头站起来,叫了声“林爷”,就不说话了。
林策把他领进院子。铁头跟在后头,走过前院的时候左右看了看,目光在枣树上停了一下,又收回来。王婶和李婶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他,他也没反应,就跟着林策走。
林策把他安排在前院靠门的厢房里。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有个小窗。铁头站在房间中央,看了看床,看了看桌子,又看了看林策。
“住这。”
“嗯。”
铁头把手里拎着的一个小包袱放在床上。包袱里就两件换洗衣裳,一双备用的草鞋,和半个吃剩的馒头。
这时候阿福从后院走过来,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铁头抬头看他,两人对视了一瞬。阿福没说话,铁头也没说话。
林策站在中间,指了指阿福:“这是阿福,我不在的时候,家里的事他管。你听他的。”
铁头看了看阿福,又看了看林策,点了点头。
小禾从阿福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盯着铁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小声问:“你叫什么?”
“铁头。”
小禾眨了眨眼睛,忽然笑了:“你的头像铁一样硬吗?”
铁头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不知道,没人敲过。”
小禾咯咯笑起来。铁头看着她笑,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亮了一点。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林策和铁头出了门。
王婶起得最早,已经在厨房里生火了。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锅里煮着粥,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铁头站在厨房门口,鼻子动了动。王婶看他一眼,盛了一碗粥递过来,他接过去,也不怕烫,几口就喝完了。
“走了。”林策说。
阿福牵了马在门口等着。他把缰绳递到林策手里,退后一步。
“先生早点回来。”
林策翻身上马。铁头跟在马旁边,手里拎着一个王婶塞给他的干粮袋子。两人沿着柳树巷往北走,巷口的枣树越来越远,最后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北门外,商队的旗子远远就能看见。七八辆骡车排成一溜,十几个伙计正忙着给货物盖油布。领头的骑在一匹黄骠马上,满脸络腮胡,正扯着嗓子骂一个搬货慢了的伙计。
林策策马上前:“罗胡子?”
络腮胡转过头,上下打量了林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牵着马的铁头,目光在铁头的肩膀上停了一下,然后翻身下马,抱了抱拳。
“林老板?老孙跟我说了。搭伴行,一个人一天一两银子,管饭不管住。遇到事听我安排。”
林策付了银子,带着铁头进了商队的队伍。
罗胡子重新翻身上马,在队伍前后跑来跑去,嗓门震天响。铁头走在林策的马旁边,不紧不慢地跟着。马走快了他走快,马慢了他也慢,始终保持着一步的距离。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罗胡子骑着马从前面折回来,跟林策并排走着,用马鞭指了指跟在后面的铁头。
“林老板,你这伙计哪找的?”
“牙行门口捡的。”
罗胡子笑了一声,压低声音:“你捡着了。这小子刚才帮一个伙计推车,车轮陷泥坑里了。那伙计和两个人在后面推,推不动。他走过去,一个人,一只手,连车带货从坑里拽出来了。”
林策回头看了一眼。铁头正低着头走路,注意到林策的目光,抬起头,愣愣地看着他,像在问:有事吗?
林策摇了摇头。铁头又低下头,继续走路。
出了城,官道两边的麦田在风里翻着绿浪。林策骑在马上,摸了一下怀里的玉牌,凉意还在。
身后,铁头的脚步声稳稳的,一下一下,像夯土。
(第十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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