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一潭深水,表面无风无浪,底下如何,谁也别想看清。
“告诉朕,”他缓缓道,气息几乎拂在我额前,“你这些‘胡思乱想’,这些‘常理推测’,究竟从何而来?”
他靠得太近了。
近得我能看清他眼底因为连日疲惫而泛起的细微血丝,看清他紧抿的唇线,看清他下颌因为紧绷而显得愈发清晰的线条。
也看清了他瞳孔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名为“不敢置信”和“刮目相看”的光芒。
他在怀疑,但更多的,是一种发现了稀世珍宝般的震动。
我轻轻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陛下,”我开口,声音在极近的距离里,显得格外清晰,“臣妾的父亲,曾是户部侍郎。”
他眸光一凝。
“臣妾未出阁时,偶尔会去父亲书房找书看。有时,会撞见父亲与幕僚、同僚商议政事。虽然听得一知半解,但听得多了,盐务、漕运、税赋、边贸……这些词,也就记在了脑子里。”
“后来,臣妾喜欢看些杂书游记,有写西域商路的,有写南荒互市的,有写前朝盐引茶引之法的。看得杂了,便忍不住想,若是这般那般,又会如何。”
“再后来,”我顿了一下,语气更淡了些,“入了宫,做了皇后,中宫笺表,六局二十四司的账目,年底各处的孝敬,宫里的采买,妃嫔们的用度……一桩桩,一件件,哪样不是算计,哪样不是经营?”
“看得多了,想得多了,有些事,也就通了。”我微微抬眼,目光平静地落在他紧锁的眉宇间,“无非是权衡利弊,驱使人欲,定规矩,防漏洞,罢了。”
我说得很慢,也很平。
把一切不寻常,都归因于“看得多”、“听得多”、“想得多”。
合情合理。
至少,表面上合情合理。
他撑在桌沿上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出用力的白色。
他就这样看着我,看了许久。
久到窗外的风声似乎都停了,只剩下烛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和他略显粗重的呼吸,萦绕在狭窄的空间里。
“权衡利弊,驱使人欲,定规矩,防漏洞……”他低声重复着我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然后,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促,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意味。
“好一个‘罢了’。”他说。
他慢慢地,直起身,收回了困住我的双臂。
那迫人的压力骤然消失,我几不可查地松了口气,背脊却依旧挺得笔直。
他后退两步,重新坐回那张破旧的椅子上。
目光却依旧锁在我脸上,只是那其中的审视和压迫,稍稍褪去了一些,被一种更深沉的、若有所思的情绪取代。
“继续说。”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却又有着一种被点燃的亢奋,“你的那个……‘边境互市行’,具体该如何操办?从头说起,越细越好。”
我知道,关于“谁教的”这一关,暂时算是过去了。
至少,他没有继续逼问。
我暗暗吸了口气,重新将注意力拉回眼前的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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