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商养战……”

他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很轻，像在舌尖反复咀嚼。

眼底的困惑和烦躁，渐渐被一种锐利的、近乎审视的光芒取代。

他重新坐了下来，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抵着下巴。

目光从我脸上，移到我面前那张只写了四个大字的纸上，又移回我脸上。

“继续说。”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全神贯注的紧绷感，“怎么个‘以商养战’法？”

烛火在他眸子里跳动，映出两簇小小的、专注的火苗。

我垂下眼，避开他那过于灼人的视线，指尖在粗糙的纸面上无意识地划了划。

“臣妾只是胡思乱想，未必可行。”我习惯性地先泼冷水。

“朕要听。”他打断我，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但尾音里，似乎藏着一丝几不可查的……急切。

我暗暗吸了口气。

话已出口，收是收不回来了。

索性，就按我想的说了。

至于他听不听，信不信，用不用，那是他的事。

“臣妾以为，”我抬起眼，看着桌上跳跃的烛火，语速平缓，“朝廷眼下最难的，是没钱没粮，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

他眉头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似乎对我这粗俗的比喻有些不适应，但没打断。

“既然朝廷拿不出，何不……让别人拿？”

“谁？”他立刻问。

“商人。”我吐出两个字。

“商人？”他眉头蹙得更紧，语气里带上了本能的轻蔑和警惕，“商贾逐利，重利轻义，岂可托付军国大事？且边关不稳，寻常商队避之唯恐不及，如何肯去？”

“寻常商队自然不肯。”我点点头，指尖在“商”字旁边点了点，“但若是……朝廷给他们开出一条稳赚不赔的路呢？”

“稳赚不赔？”他咀嚼着这个词，眼神愈发深沉。

“是。”我迎着他审视的目光，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有条理，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陛下刚才也说，北境有良马、好皮子、珍贵药材，这些在南方，在京城，是抢手货，能卖出天价。而南方，最不缺的就是粮食、布匹、盐铁。”

“朝廷可以成立一个……嗯，一个专门的衙门，或者，让皇商牵头，成立一个半官半民的‘边境互市行’。”

我说出“边境互市行”这几个字时，明显感觉他呼吸滞了一下。

这是个他完全陌生的词。

“这个‘互市行’，不直接买卖货物。”我继续解释，手指在纸上虚划，“它只做两件事。第一，在北境前线安全的地方，设立官方的‘市货所’。第二，发放一种特殊的凭证，就叫……‘商引’吧。”

“商引？”

“对。”我点头，“朝廷鼓励商人——尤其是南方那些有实力的大粮商、布商——将粮食、布匹、盐，甚至……非兵器的铁器，运送到北境指定的‘市货所’，交给军方或者朝廷指定的接收官员。每运送一定数量，比如一百石粮食，就发给一份‘商引’。”

“商人拿到‘商引’，有什么用？”他追问，身体不自觉地更往前倾了些。

“有大用。”我语气加重了些，“凭着这份‘商引’，商人可以在北境的‘市货所’，以低于市价三成、甚至更多的价格，优先、专营收购当地上等的皮毛、马匹、药材。而且，朝廷保证他们的商队，在北境指定的安全路线上通行无阻，并给予一定的免税额度。”

我一边说，一边观察他的表情。

他脸上的轻蔑和怀疑，正在被一种越来越浓的思索和计算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