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终于开口了。
声音从她微微低垂的方向传来,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满室凝滞的空气。
每一个字,都吐得清晰,平稳。
没有颤抖,没有迟疑,更没有多余的情绪。
像在背诵一段早已烂熟于心、却又与自己毫无关系的经文。
“陛下。”
她先唤了一声。
声音平直,没有起伏。
然后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又似乎只是在完成一个必要的停顿。
“深夜驾临,”
她的语气,依旧平稳无波。
甚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困惑?
好像真的在奇怪,为什么一国之君,会在这样的深更半夜,突然出现在这荒僻的、早已被遗忘的冷宫角落。
“有何指教?”
最后四个字,她问得很轻。
尾音微微下沉,带着一点询问的语气。
但那双交叠在身前的手,指尖却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紧了一下。
捏住了那一片薄薄的裙料。
这是从她起身,到行礼,到开口说话,这整个过程中,唯一一个泄露了那么一丝丝,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细微波澜的动作。
快得像是我的错觉。
也许,她并非全然的平静无波。
也许,这突如其来的、深夜的闯入,到底还是在她那潭深水般的心湖里,投下了一颗小小的石子。
只是那涟漪太浅,太细微,还未荡开,就已经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只是那涟漪太浅,太细微,还未荡开,就已经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压在了这片近乎完美的、疏离的平静之下。
有何指教?
她在问我,深夜来此,有何贵干。
我该怎么回答?
说我批完奏折,心头烦乱,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这里?
说我在窗外,看见你灯下看书的侧影,忽然想起从前?
说我推门进来,只是因为……想看看你?
这些话,在我喉咙里滚了几滚,最终,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每一个字,在这间屋子暖融的空气里,在她如此平静、如此疏离的目光(虽然她此刻低垂着眼,并未看我)注视下,都显得那么苍白,那么可笑,那么……不合时宜。
我是皇帝。
她是废后。
是曾被我亲自下旨,褫夺后位,打入这清音阁的罪妇。
我深夜前来,能有什么“指教”?
是来查看她是否安分守己?
是来训诫她不得再有非分之想?
还是来……施舍一点,连我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迟来的、可笑的“关怀”?
我不知道。
我甚至不知道,我为什么会站在这里。
站在这个,被我亲手推入绝境的女人面前。
像个做错了事,却不知该如何开口弥补的、笨拙的孩子。
不。
我连“弥补”的资格,似乎都没有了。
她能这样平静地问我“有何指教”,而不是扑上来撕打我、哭喊着质问我、或者用最怨毒的目光诅咒我,已经是一种……最大的讽刺,和最大的距离了。
她将我们之间,定位在了最冰冷、最规矩、最安全的“君”与“臣”(或许连臣都算不上,是罪妇)的关系上。
用最标准的礼仪,最平淡的语气,筑起了一道我无法逾越、甚至不知该如何下手的,透明的墙。
我所有翻腾的情绪,所有堵在胸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千万语,在这堵墙面前,都撞得粉碎。
连一点回声,都听不见。
喉咙里干涩得发疼。
像是被沙漠里的热风,连最后一点湿气都刮走了。
我张了张嘴。
试图发出一点声音。
哪怕只是一个含糊的音节。
可没有。
只有更沉重的、几乎要将我自己淹没的沉默,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我牢牢包裹。
她的身影,依旧维持着那个屈膝的姿势。
稳稳的。
没有丝毫晃动。
仿佛可以这样站到地老天荒。
只有那盆炭火,不识趣地,又“噼啪”轻响了一声。
几点火星溅出来,落在旁边的铁架上,迅速黯淡,熄灭。
像极了我此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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