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深秋的寒。
带着深秋的寒。
他站了多久?
半个时辰?
一个时辰?
不冷么?
堂堂天子,万金之躯,大半夜不睡觉,跑到这冷宫别院的外面淋雨吹风。
图什么?
给自己找不痛快?
还是觉得这样,就能减轻那么一点点,他心头那点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愧疚?
可笑。
我闭上眼,试图屏蔽那雨声,和雨声中那几乎察觉不到的、另一个人的呼吸。
可越是屏蔽,那感觉越是清晰。
他就在外面。
隔着一堵墙,一片雨幕,一段不远不近、却仿佛天堑的距离。
像个……找不到回家路的困兽。
这个念头冒出来,我自己都觉得荒谬。
他是皇帝。
坐拥四海,生杀予夺。
这宫里的每一寸地,每一个人,都是他的。
他哪里会有“困”的时候。
不过是一时兴起,或是被那张与沈容隐相似的脸搅乱了心神,自己跟自己较劲罢了。
等他新鲜劲过了,或是朝政忙了,或是林贵妃那边又使什么手段了,自然就忘了。
忘了清音阁里,还关着一个“隐娘子”。
也忘了那些深夜无眠的徘徊。
雨渐渐大了。
哗啦啦的,敲打着屋檐。
那脚步声终于再次响起。
沙,沙,沙。
比来时更慢,更沉。
渐渐远去,消失在雨夜里。
我轻轻呼出一口气。
翻个身,这次,真的睡着了。
后来,我便习惯了。
习惯在夜里,听到那似有若无的徘徊。
有时是前半夜,有时是后半夜。
时间不定。
但总能听到。
像某种阴魂不散的背景音。
我该看书看书,该刺绣刺绣,该在花园里看那几朵颤巍巍的残菊,就继续看。
不受影响。
直到那天下午。
直到那天下午。
我在小花园的亭子里,对着石桌上摊开的一本地方志发呆。
其实也没看进去。
脑子里在琢磨,下一次,该在绣片上藏点什么信息。
是关于宫里最近的人事变动?
还是前朝一些看似无关紧要、但串联起来或许有用的传闻?
得是青黛能看懂,但万一落到别人手里,也看不出端倪的。
正想着,眼角余光瞥见,哑仆老太监送晚膳来了。
他提着食盒,低着头,脚步蹒跚地走过鹅卵石小径。
在他身后不远,回廊的拐角处,似乎有一角明黄色的衣摆,一闪而过。
很快。
快得像错觉。
但我看见了。
那不是萧凛平时穿的常服颜色。
是更正式、更明亮的明黄。
他下朝了?
没换衣服,就直接过来了?
我握着书页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下。
随即松开,目光重新落回书页上,仿佛什么也没看见。
老太监将食盒放在亭子外的石阶上,默默行了个礼,退下了。
我放下书,走过去,提起食盒。
分量不轻。
打开。
三层。
最上面是四样精致的小菜,两荤两素,色泽鲜亮。
中间是一盅汤,盖子掀开,热气裹着菌菇和鸡汤的浓香扑面而来。
最下面是一小碗晶莹剔透的米饭,旁边还放了一碟做成花朵形状的糕点。
这规格……
比前两天又好了些。
我合上食盒,拎着走回阁楼。
心里没什么波澜。
不过是用度好些。
牢笼还是牢笼。
金丝编的笼子,难道就不是笼子了?
晚膳用了一半,我就放下了筷子。
没胃口。
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橘红正在被深蓝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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