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像是泼翻了的浓墨。
锦绣宫偏殿的一角小室里,只点了一盏昏黄的油灯。
灯焰很小,勉强驱散方寸之地的黑暗,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扯得变形而模糊,如同鬼魅。
林挽月已经换下了白日那身华丽的宫装,只着一件素锦寝衣,外罩着银狐毛的斗篷,坐在一张不起眼的圈椅里。
她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眼底有淡淡的青影,是焦躁和愤怒留下的痕迹。
但她的眼神却亮得惊人。
那是一种混合了狠绝、兴奋和孤注一掷的光。
她面前,躬身站着一个老太监。
这老太监看着年纪约莫五十上下,身形干瘦,背微微佝偻,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灰褐色太监服,站在阴影里,几乎要与背景融为一体。
他面皮白净,没什么皱纹,低眉顺眼,是那种在宫里一抓一大把、毫不起眼的老实奴才模样。
只有偶尔抬一下眼皮时,那浑浊眼珠里一闪而过的、冰冷的精光,才让人心头一凛,觉出些不同。
这是赵内侍。
从林挽月还是林家闺秀时,就跟在她身边的老人。
是林相亲自挑选、调教,送进宫里给她当臂助的。
这些年来,明里暗里,不知为她处理过多少腌臜事,手上沾了多少不干净的东西。
却始终安安稳稳,没露出过半点马脚。
是林挽月最隐秘、也最锋利的一把刀。
“事情,你都清楚了?”林挽月的声音压得很低,在寂静的夜里,带着一丝喑哑。
“回娘娘,老奴清楚。”赵内侍的声音也低,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没什么起伏,“是乐舞别院,云韶苑那个叫‘隐娘子’的舞姬。娘娘的意思是,让她明日,上不了台,或者……上了台,也出不了那个风头。”
“不错。”林挽月指尖轻轻叩着圈椅的扶手,发出笃笃的轻响,“父亲的信,你也看了。此女,留不得。”
她说“留不得”三个字时,语气平淡,就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但其中蕴含的杀意,却让油灯的火焰都似乎跳动了一下。
“老奴明白。”赵内侍头垂得更低,“只是……不知娘娘想要个什么分寸?是让她悄没声地病了,伤了,还是……”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是彻底弄死,一了百了?
还是留条命,但废了她跳舞、甚至见人的可能?
林挽月沉默了片刻。
她其实更想选前者。
死了,最干净。
但……明日就是太后寿宴,宫里宫外无数双眼睛盯着。
一个被贵妃特意“关照”过、风头正劲的舞姬,突然暴毙或者重伤,难免惹人怀疑。
父亲信里也说,要“干净利落,不留首尾”。
“要她的命,动静太大,容易留下把柄。”林挽月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本宫要的,是让她在明日宫宴上,在太后、陛下、文武百官面前……”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恶毒的笑意。
“让她出个大丑。越狼狈,越不堪越好。”
“要让她精心准备的舞跳不成,让她那身勾人的皮囊露出来,让她所谓的才情,都变成一个天大的笑话!”
她的声音因为兴奋和恶意,微微拔高,又猛地压住。
“本宫要她,身败名裂,从此在京城,再无立足之地!”
赵内侍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平静地问:“娘娘可有了章程?那别院虽不算守卫森严,但明日就是正日子,进出盘查也严。老奴若贸然前去,恐有不妥。”
“本宫自然有安排。”林挽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油纸包,只有指甲盖大小,折得方方正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