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是震惊。
想象着面纱掉落,萧凛看清我脸庞的刹那。
我脸上的表情,该是什么样?
不能是恨。
恨意太直白,太容易让人抓住把柄,也……太便宜他了。
也不能是完全的陌生和平静。
那样不符合一个舞姬突然面圣该有的反应。
要有恰到好处的惊慌,一丝被帝王注视的无措和羞怯,但在这慌乱之下,眼底深处,必须藏着一抹极快掠过的、难以捕捉的……讥诮?
或者,是了然?
是那种“果然如此,你终于看到我了”的、带着悲悯的洞悉?
我微微蹙眉,尝试着各种细微的表情变化。
眉头蹙起的深浅,睫毛颤动的频率,嘴唇微张的幅度……
我要让他在那一瞬间,被巨大的震惊和难以置信冲击时,还能从我脸上捕捉到一丝异样。
一丝足以让他心神剧震,却又抓不住实质证据的异样。
让他怀疑,让他困惑,让他寝食难安。
却又无法当场发作。
除了面对萧凛,还有林挽月。
那个如今风光无限的皇贵妃。
看到这张脸时,她会是什么表情?
惊恐?嫉恨?怨毒?
我对着镜子,练习着看向侧方(想象中林挽月可能坐的位置)的眼神。
那眼神里,要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悲悯。
一种看着跳梁小丑的冷漠。
一种“你费尽心机得到的一切,在我眼中不过如此”的淡然。
不能带出明显的敌意,但要让她如芒在背,让她清楚地感觉到,眼前这个人,知道她所有的秘密,也……毫不在意她的地位。
最后,是面对满殿的皇亲贵胄,文武百官。
我的眼神要放空一些,带着舞者的专注和沉浸,却又在偶尔流转间,透出几分不属于舞姬的清明与疏离。
让人猜不透,摸不着。
一个谜一样的女子。
才能在他们心中,留下最深刻的印象。
月光慢慢移动,在铜镜上投下的光斑渐渐黯淡。
我不知在镜前站了多久,练习了多久。
脸上的肌肉都有些发僵了。
但心里却越来越亮堂,越来越坚定。
所有杂乱的思绪,感动的,温暖的,仇恨的,不甘的……都在这一遍遍无声的“演练”中,被淬炼、提纯。
最后,只剩下一个清晰无比的念头,像烧红的铁烙,深深印在心底——宫宴。
我要跳好那支《惊鸿》。
然后,揭开面纱。
用这张脸,这个身份,告诉萧凛,告诉林挽月,告诉这宫里宫外所有曾经轻贱我、践踏我的人:
我,沈容隐,回来了。
不是以他们可以随意摆布、赐死的废后身份。
而是以一个他们无法掌控、无法忽视,甚至需要仰望的“隐娘子”的身份。
这场戏,既然开了场,就得由我,来唱最精彩的那一段。
窗外的更鼓声,遥遥传来。
三更天了。
我最后看了一眼镜中模糊却目光如炬的自己,转身,和衣躺下。
闭上眼睛。
将所有情绪收敛,将所有的力量积蓄。
像一张拉满的弓,静待天明。
等待,箭离弦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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